清晏长安

努力成为年更选手

风月十章

*独立成章

*一篇完结


至死不渝的一场梦

又名 地鼠风与铜钱月之不能说的秘密

又名 万古长情一朝风月之霸道兄长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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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卿是混沌之中幻化的一株桃树,活了多久,自己却也记不清了。只知盘古身死,神鬼征战,尔后三界大定,才有日月星辰,山河湖海的初现。

如此,才有了凡世人间。


少卿在凡界坐落了千万年,染足了人间烟火。既而化为地仙,世代信徒皆以香火供奉,尊称桃花娘娘;又过万儿八年,桃花娘娘飞升成神,册为花神,司掌的却是人间情爱、凡世姻缘。

仙龄虽短,资历却老。小神小仙见了少卿,无不恭恭敬敬唤一声少娘娘。


二、

少卿此人,孤僻诡异,又一味喜静,早先将花神殿的一众神侍仙娥悉数打发了出去。偶有仙友探访,只见殿内一人一鼠对酌,便更觉花神性情古怪。


旁人不解,少卿却把这地鼠当宝贝一样供着。昔时因酒结缘,肥硕地鼠酣然安睡在少卿的空酒坛里,他瞧着憨态可掬,索性养在身边,日日饮酒作伴。如此相伴百余来年,沾了太多桃花酒的仙气,地鼠精竟也化出形来,却是个眉目清秀的美少年。

少卿大喜,引以为知己。只是这小地鼠却不爱拘束,每日仍旧化了原身溜出花神殿,玩个尽兴,入夜方归。


一阵风似的。遂名:小风子。


三、

某日某夜,小风子叼回了一枚铜钱。

少卿拈着铜钱看了半晌,见锈迹掺血痕,年号花纹早已剥落;转过去,却是枚有正无背的双面铜钱。

相传凡世有位将军,行军前以铜钱掷地起誓,言若全为面上背下,则必定凯旋而归。百枚落地,果之尽然。军中皆以为神意,却不知这百枚铜钱本就是正反皆面的无背钱。


少卿笑,敲地鼠脑袋:“你倒刨出来了个好东西。”

这铜钱承载神意,又上过战场,却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埋了数百年,而今乍见天日,周身都笼罩着一股怨气与杀伐之意。

他便拿去庭院池中淘洗。铜钱得了神力,金澄澄的,像一轮满月。

“叫小月呗。”少卿起名一向随意。估摸这铜钱已有神识,不多几日即可化形。见地鼠小心翼翼又要叼走,便笑道:“也罢,留下给你做个伴儿。”


四、

小月化了形,是个寡言冷淡的少女,小风子便以少年体态相迎。长久以往,天上仙友尽知花神殿里少了只肥硕大老鼠,却多了一对侍奉得力的童男童女。


少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风子的地鼠原身了。入夜地鼠来寻他,第一句话却是道别。

他喊了声少哥,认真道:“我二人是精怪,老赖在你们神仙的地界终是不妥。前阵我在东海那边儿寻到一无主仙山,灵气真真旺盛,宜渡劫、也宜修行。来日拾掇妥当,我叫上小月一同去,没准儿过个几百年,我俩又能飞升回这九重天,跟你同僚相称呢。”

少卿淡哂,点头说是。


次日,正在仙山盖草房子的地鼠风却接到天上传来的消息:花神殿侍女打碎了花神钟爱的酒盏,花神震怒,卸其神力,打入轮回。


地鼠怒气冲冲闯进花神殿。少卿候他已久,淡然道:“我宫里的侍女做错了事,我处罚她,与你何干?”

地鼠风扬手掀了一桌酒坛,吼道:“你说她犯了错,那她犯了什么错,啊?分明是花神殿下高贵,看不上我等鬼怪妖精,也不必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挑出诸多错处。百年修为你说毁便毁,拿她当什么?拿我们当什么?她不过是个宫女,我也不过是个侍童,侍童今日犯了跟宫女一样的错,便该去领一样的责罚。还请花神赶紧把我也打下去,别留在您的地界,碍您的眼!”


地鼠风自毁修为,剥去神力坠了轮回台。仙界好事者传开,都说花神殿内童男童女先后触怒花神,双双被贬下凡。


少卿独坐在空旷的花神殿里,嗤笑出声:“倒是赶着去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我便以花神的名义成全你们,结万年姻缘,历百世情劫,生不能同欢共寝,死永得并葬荒丘。”

“我要你二人,每生每世,永生永世,一人痴念过往,一人前尘尽忘;守着回忆的苦苦追寻,忘却前事的绝情绝爱。永负所托,毕生无望;永绝其情,至死方悔。下一世,反之,亦然。”

“我便要看着你们这对落难鸳鸯,反复折磨百世万载,是不是还会这般同进退、共生死,情比金坚!”


五、

花神殿的庭院里有一汪清池,池里曾淘洗过一个金灿灿的铜钱,池边曾栖息过一只圆滚滚的地鼠。

少卿行至池边,俯身拂去水面上的几片落花,想起往事,静立良久。

他抬手施了咒法,清池化成一面水镜,透过水面可窥探人间情缘、凡世万物。


池中映着地鼠风与铜钱月的第一世。

她是神农部族里的驭兽师,他是被弃乡野的婴孩。她十岁那年捡到他,将他撂在虎豹豺狼之间任其生灭。他吃生肉、饮血乳,长成一个野性难驯的桀骜少年,却对她痴缠烂打。她去哪里,他便也跟去哪里。

他说:“我此生是为追寻你,千里万里也是甩不掉的。”

她不解,亦不信,嗤之以鼻。只当他对被弃一事怀恨于心,寻机报复。

她苦于野狼难驯,他便趁她休憩,将几只头狼打的服服帖帖;

她为幼虎误伤,他便将幼虎同护崽的猛虎一起扼死在兽苑当场;

她冬日畏寒,他便将她新得的棕熊剥皮抽筋,给她制熊皮大氅;

她接连损兵折将,忍无可忍,更加认定他在恶意报复。于是将他吊起一顿痛打,赶出了部落。他不还手也不恼,每日只远远的看着。闲时捕些山鸡野兔挂在她的门上,却都被丢了回来。

一晃数年,因他坚持不懈的骚扰痴缠,她已过适龄,始终未能婚配。


再后来,神农氏族衰微,轩辕氏族后起。两帝战于阪泉之野,熊罴交战,虎豹相迎。轩辕氏首领忽又祭出雕、鹖、鹰、鸢为旗帜,神农大乱、不敌,三战三竭,兵败并入轩辕。


驭兽师因渎职之罪,悉数吊在兽苑高台,鞭刑五十。

他放出豺狼虎豹,只身打翻行刑壮汉。最后被七手八脚的擒住,和驭兽师们吊成一排,鞭刑五百。

二人一同被倒吊着随风飘荡,她咬牙道:“我平生深恨之事有二,一恨我自己驭兽多年,竟不知去驯飞禽;二恨我捡到你的时候,没一把掐死你。”


伤好之后,他只身远走,她再未见过他。

又过数年,东夷西侵。九黎氏族八十一部落与轩辕神农合族共战于涿鹿之阿,决战于冀州之野。战况惨烈,数月绵延。

她为赎阪泉之罪,也为一雪前耻,抱了必死的决心,以血肉为媒,生生祭出了白虎黑熊与座雕飞鸢参战。禽兽凶猛,战局一度扭转,九黎首领却散出大雾相迎。迷雾中飞禽走兽俱失方向,四下流窜,这一场到底落败。

她血早已流尽,混乱中又被重伤。将死弥留之时,却见大雾中忽有光亮破晓,他携着三足金乌归来。轩辕氏族士气大振,重整旗鼓复战。

他从死人堆里扒出血肉模糊的她,急切道:

“我从昆仑捕来了三青鸟和三足乌,天上飞的都听他俩号令,你拿着这根羽毛,他们就会听你的话。”

他把黄金羽塞进她的手心,她却已没有力气握住。她瞳孔快要涣散,始终无法看到清晰完整的他。回想昔时日日相见只觉厌烦,一别数年,再见已是永诀。

耳畔似乎听到了他曾说过的:“我此生是为追寻你,千里万里也是甩不掉的。”眼前仿佛还是曾被她刻意无视与厌弃的小小少年。

这一场情意深重,终究是辜负了。

她说:“若有来世,换我寻你。”


涿鹿一战,轩辕惨胜。地鼠风与铜钱月双双战死冀州,曝尸荒野数月方被部落寻回,一同安置进英烈陵寝。

一人痴念过往,一人前尘尽忘;永负所托,毕生无望、永绝其情,至死方悔;生不能同欢共寝,死永得并葬荒丘。少卿说过的话,全都应了。

少卿对这个剧情很是满意。


六、

第二世,她是侍奉王后的巫女,他是不受宠的王后次子。

王后善战,她随王后四方征伐,打下朔方、土方、鬼方、羌方,夷方、巴方、虎方各大方国,为殷商王朝收纳壮丁、开拓疆土;

王后主祀,她承王后之令,在祭坛祝祷问灵、超度亡魂,是王后跟前炙手可热的能臣良将;

而他只是王后的第二子,上有长兄祖己,下有幺弟祖甲。商王喜幺,王后爱长,他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处境尴尬可怜。

她征战归来,于万千人群中第一眼便认出了他。而他上辈子曾拼了命去守护的人站在跟前,竟全然无感。只觉这人好生熟悉,却也好生奇怪。

这一世,反是她痴念过往,他前尘尽忘。


她只当是为偿还前世罪孽,明里暗里多方打点照应。他却当她名为照应,实则施舍,更觉抬不起头,深以为耻。宫内流言如沸,他心情不佳,言语中伤奚落者颇多,她却一切故我。

因他久居深宫,她又常年镇守在王后封地,二人分居两地,少有相见。

她听闻他在宫内处境尴尬,便每日以龟甲占卜问安,将吉凶之卦分门别类,挑出对他有益的卦意加以注解,送至商王与王后的寝宫;又听闻他衣食短缺、供应不足,她便遣人烧制出陶罐陶器,亲手绘了花纹图案进献各宫,给他的器皿中塞了实打实的金银布匹。

他每每震怒,将陶罐砸的稀巴烂,碎裂陶片连同金银财物一并奉还给她。

她想起以前被自己丢掉的山鸡野兔,更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于是更加虔诚地赎罪,每送回一堆碎片,她便拼凑修好,摆在自己的房内,然后去烧制新的陶器,再进献,再送回,如此反复,她的房里已摆满了裂纹交错的陶釉器皿。

一房摆满,另辟一房。成百上千的陶器摆在一处,每一件拼凑在一起,都绘有三足乌的图腾。


因她锲而不舍的上书问安,久而久之,商王对次子日益器重,宫人也因而不敢再怠慢。他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他不再拒绝她的好意。金银送来,欣然收下,转手打赏王公大臣;陶器瓦罐,他也不再摔碎,悉数丢进了库房。

他开始主动索求。有了恩宠,就想要地位;有了地位,又想要权势。


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彭城。王后带兵攻城,战伤复发,不得已班师养病,留她主持后续的招魂祝祷仪式;商王心系发妻,脱身乏力,看了前线上书的龟甲,便遣次子前去祝祷,以安军心。

招魂仪毕,二人立于山巅祭台。她指着脚下的赤色大地对他说:“这里以前,唤作涿鹿。”

前世血战依稀眼前,部族战士倒下一拨又一拨,骨血沁入土地,染成赤红之色。时至今日,仍未消退。

他记忆全无,闻言不以为意:“彭城如何,涿鹿又如何。我只看到我殷商将士血洒疆场,前朝之事,皆是虚妄。”

“生生死死本就虚妄,死前我方知罪孽深重。罪难赎尽,债难还清,我今生今世所作所为,不足以偿还万一。”

她望着二人曾合力守卫过的赤红土地,站着的仍是同样的两个人,心境却再难如前了。

他奇道:“原来巫女果真能通鬼神。你既死过一次,便告诉我,你死前可有什么罪?”

“我的部落,器重于我,珍禽猛兽都交由我来驯养。我却无法保护部族免于欺凌践踏。两次,都是。”

“还有一人,信我,帮我,护我,从生到死,不曾背离。他对我说,我是最好的驭兽师,也说只要他在,便轮不到我来上战场。可我却辜负了他。”

他听了无趣,转而问道:“你能通鬼神,又爱打仗,不如与我做个交易。这个人拦着你上战场,我却不会,你扶我称王,我立你为后,日后戎祀大权皆交由你,母后有多少实权,我便许你多少,让你如她一般受万众景仰,如何?”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复杂,良久道:“我从不爱打仗,也从未想过万众景仰。你自己想继位为王,却非要许我诸多好处,不过是仗着我欠了你,你想要的,我拼尽全力也会帮你拿到。”

“我今日始知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好,帮你最后一回,你我两清,我不再欠你了。”

她转身走下祭台。而他站在高台上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只觉有说不出的熟悉。风中传来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殿下所念,必定如愿。”


几日后,王后病重崩逝,巫女生殉。

巫女留下龟甲若干,每一片都篆刻王后字迹,言是王后亲笔。商王感其忠烈,不疑有他。

不日,长子祖己逐出都城,三子祖甲闻讯亦出逃,商王病死,次子即位,史称祖庚子跃。


祖庚子跃在位七年,无甚建树。死后葬于殷都,陪葬陶器多有裂痕,于数间墓室整齐排列,每一件上都绘有三足金乌。


七、

第三世,他是齐国的谋士,她是莱国的公主。

周灵王五年,齐国灭莱,尽吞东夷海陆疆土。尔后北击山戎,南伐荆楚,内合九国诸侯,外受周王封赏,逐步鼎盛,称霸中原。

他于其中功绩颇丰,受国君赏识,拜为上卿;而她在娼妓馆内长大,承了亡国公主之名,冠作花魁。

花魁初夜二人相识,他一掷万金为她赎身。

大司马横刀杀出,上卿出多少,他便也出多少。尔后花魁亲择恩客,择了大司马,弃了上卿。

他三登田府,求大司马割爱让人。司马田氏素日奸狡,更兼与他政见不合,竟也爽快放了人。他一心感念,不疑有诈,当即把人接回了自家府宅,客房安置。


花魁下榻的客房里,所用器皿一律绘有奇怪图腾。他来到她的房中,问她可识何物。

她答:“奴才疏学浅,未曾见过。”

他摩挲着陶器上曾被他摔碎,又被她粘合拼好的裂纹,说:“是三足金乌。传闻上古涿鹿之战,蚩尤散雾,炎黄受困,金乌现世始得反胜。你那次对我说,彭城就是涿鹿,因你曾参战涿鹿,是也不是?你在陶器上绘金乌图腾,是想告诉我,涿鹿一战不仅有你,也曾有我,是不是?”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上卿怕是错认故人了,奴并不懂您在说什么。”

他一声长叹:“我断不会认错。舞榭歌台跟祭台有何分别,你是什么样子,我怎会不记得。”

她无言,回道:“即便上卿如此笃定,恐也确实错认。听您所言,故人已逝,又何必牵扯到无辜之人,做出这般深情姿态给自己看,于事何补?也只感动自己而已。”

他看她半晌,良久才道:“我实非错认,你也实非无辜。前尘往事,你可以忘,我却不能,至死不能。”


-至死不忘?

-至死不忘。

-那就记着呗。


不日,大司马猝然反口,于朝堂之上参奏国君,奏曰上卿管氏强抢民女,囚于府宅,纳入家室。

他自是辩解,言道大司马红口白牙割爱于他,何来强抢之说。

国君起意,召她前来,问她愿意跟谁。

她答:“民女不才,愿随枭雄。普天之下,凡一百四十诸国,能作枭雄者,唯殿下座上一人。”

国君大喜,连声道好,当堂纳之为如夫人。

大司马亦喜:“美人配英雄,臣心服口服。”

朝廷众臣皆连拱手庆贺,他立于人群之中,脸色异常复杂。


国君开宴。大司马进言道,如夫人能歌善舞,剑舞最是一绝。于是国君命其一舞助兴,他自请抚琴相和。

一国上卿公然为娼妓和鸣伴奏,国君深觉不妥。奈何他执意如此,只得允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霓裳水袖扬起,他会意勾弦,奏的是小雅之乐,宴飨之诗: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琴音清越,她以舞步遥遥相和,又以剑尖挑起金漆酒觯,裙裾纷飞间,觯中酒未动分毫。赚得满座称奇,国君嘉奖。她受了赏,舞步未停,弃了酒觯,又挑了金杯玉爵,三两步跃至国君案前,作敬酒之势。

国君见状揽她入怀,尔后众目睽睽之下,君臣谈笑之间,一剑封喉,血溅朝堂。

国君遇刺,国宴大乱。

她被擒拿下狱,他亦坐连,一并押入死牢候审。


当晚,她出现在他的牢室:“奴求了大司马,来见上卿最后一面。”

他抬头问:“是你的最后一面,还是我的最后一面?”

她答:“都是。司寇以奴出于上卿府内,行刺又有上卿相和,已定欺罔之罪三、悖徳之罪五、谋逆之罪八,凡此十六,皆是死罪。”

“大司马想定我死罪非一两日,又何必借由司寇,堵这悠悠万民之口。”他笑:“从放你入府,到宴中行刺,都是大司马安排的吧?我死尚不足惜,只是齐君何辜,齐国何辜。”

她已不复莺莺燕燕故作婉转的花魁姿态,面无表情回道:“我所指枭雄,从来不是齐君,而是大司马。从我幼时他寻到我,告知国仇家恨,又请了高手教我习剑,留待及笄之日,只身殉国,以成大义。我感念他知我任我,若非如此,我便也会同我姨母姑婶一般,终身老死娼妓馆内。你说齐君无辜,他何曾无辜?自齐国铁骑踏入东莱那一日始,我莱国疆土全无,子民屠戮殆尽,王公贵族押至齐都,男者世世为奴,女者代代为娼。只恨我一介女流,不能征战沙场,复我东莱。然不能复国,却可复仇。我生而为娼,这辈子是再没指望了,以命抵命,换长岁安宁,于我已是万幸之幸。只是上卿无辜,实在不该淌这趟浑水。”

“大司马曾许我,事成之后,他会将莱国遗民尽数迁回故土。我知他非善类,让他以田氏百年荣光起誓,始得两全。我想为东莱子民求个解脱,他想诛灭姜齐取而代之,两厢求仁得仁。你呢?他本想等齐君崩逝再一心对付你,你却横插一脚,留下诸多权柄,何异于将项上人头主动奉上,他焉有不顺水推舟之理?”

“我弃你两回,一回在青楼,一回在朝堂,你都不管不顾,终于把命也搭了进来。都说上卿多谋,竟也有失算之时。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从未有半分温情可享,也从未见过半分真心。平生愧对仅你一个,即便你把我错认成其他人,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今生已矣,若有来世,我再偿还。”


他安静听完,突然笑了:“这话听起来好生熟悉。”

“我没有错认,你觉得那人不是你,只是因为你不记得了。我现在才懂你以前是何感受,徒然空守回忆,眼前之人全然忘记,个中滋味也唯有自己才会清楚。前世你说你欠了我,我却不知你为何欠我;你说你我两清,可你从未欠过我,如何两清?反倒是我欠了你。”

“我这一世的功名权位,全是我一力挣得,再不需要你拿命换了。以前只恨寻不到你,既然寻到了,便知缘分未尽,只想拼了性命去偿还一二,不过是图自己心安罢了。前世你是如此,今世我亦是如此,还来还去的,竟不知几时方休。”

“生生世世的恩怨,一并带入黄土,了结便罢。若真有来世,只盼你我永不相见、永不相欠。如此,便再无偿还之日。”


周安王十一年,齐君遇刺,上卿坐连,与刺客同罪,枭首示众。二人首级悬于城门,尸身焚后洒在菜市口,供万人踩贱。同年,大司马自立为君,放逐新任齐君连同数百奴隶于东莱海岛;五年后,周王封侯,田氏代齐;再七年,齐君病死东莱,姜齐绝嗣。


少卿抱臂站在池旁看了三世,第一世铜钱月负了地鼠风,第二世地鼠风利用了铜钱月,第三世铜钱月又辜负了地鼠风,负来负去的,反反复复,他看了也觉乏味。人间情长岁短,朝代更迭、生死幻灭不过天界花落一晌,他本想继续看下去,想到余下九十七世又是一样的戏码,顿觉兴致全无。

一抬手,咒法失效,池中又成水波月影。

少卿自顾回了寝殿,庭院风吹花落,凡界又是一世。


八、

最近天上传开,说花神娘娘对今岁的贡品很不满意,往日美酒佳酿都难入其眼。有胆大的小仙婢跑去窥探神意,一头雾水地带话回来,说少娘娘想要只大老鼠。

众人不解。小仙婢双手画了个圆,比划道:“娘娘说了,要又圆又肥的大老鼠。”


天上地下的花仙花妖们忙开了,呼朋唤友地抱着老鼠往花神殿里送,白毛的、黄毛的、拔了毛的,活蹦乱跳的,腌入味的,什么样的都有。

死老鼠花样多,红烧、油焖、烤的都有;活的却无一例外,全是公老鼠。

想是传来传去,都以为花神娘娘要大选男宠。

少卿抚额,将抱着死老鼠的一众花妖全赶了出去。余下的挑挑拣拣,总是不满,最后却留下一只小小的锦毛鼠。

锦毛鼠既不圆,也不肥。瑟缩在花神殿的小角落,黑豆眼清澈明亮,暗中观察着座上的花神娘娘。

花神唤他过来,见他举止生涩,呆呆傻傻的,又想起之前的那只风风火火来去自如,不免叹气感慨。

“走了个小疯子,又来了个小傻子。”


小傻子在花神殿住了下来。不几日得了仙力化了形,是个羞涩腼腆的少年。

少年很知趣,也很勤恳,每日殿内洒扫殿外通报,一人顶十个用。少卿看他将花神殿拾掇的妥妥帖帖,通传时对上细微谨慎、对下谦和有礼,是个难得称心遂意的好帮手。只是,总觉得好则好矣,却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他又想不出来。


某日一早,小傻子恭恭敬敬候在寝殿外,问凡界花朝节,花神可愿现世。

少卿拢着头发抬头想了想,约莫从小风子来的那日起,自己就没再出过花神殿了。徒掌了人间情爱,却已偷懒许多年。


花神飞升前曾是一棵桃花树。而今桃树仍旧坐落在凡世,树旁早已建了花神庙,朝朝岁岁,代代翻修,香火从未断绝。

少卿带小傻子隐去神迹入了凡界,坐在花神庙的供桌上,垂眸看座下盛装出行的少女们,在殿内敬了香,又在院中树上挂了木牌、系了红带。庙里香炉添香太多,云烟缭绕的,少女裙裾淹没在雾里,却合了双手,念念有求,虔诚祝祷。

所念为何?男欢女爱,善世姻缘,痴心不老,至死不渝。千百年来皆如此,词都未必更换一二。

少卿看着就笑了,问侍立在旁的小傻子:“你可知我懈怠了百余来年,花神庙为何还能香火不绝,繁荣昌盛?”

小傻子摇头。少卿本也不指望他能作答,信手指了一个蒲团上正在叩拜的信女,自答道:“来我庙里求姻缘的善男信女,说白了不过痴男怨女罢了。世间可求的东西太多,白马轻裘、公孙王侯,拼上全力总能争上一争。唯有情意这二字琢磨不透,不是说争便可争得到的。人力不能及,才会求神眷顾。”

人人都想求一个好姻缘,却也人人知道神仙不是佛陀,不会普渡众生,挨个眷顾。

叩拜也好,祝祷也好,不过是图个心安。事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也只能叹情深缘浅。


小傻子垂头不语。他仙龄短,只觉花神娘娘辜负了这些真心信奉她的信徒。却不知少卿寿比天齐,千千万万年来树下的信徒换了一茬又一茬,凡人过眼皆如云烟,死生情爱,不过虚妄。


花神庙又转了一圈,少卿既未现世,亦无济世,什么都没做,毫无愧疚之心地打算功成身退。他瞅见小傻子闷闷不乐,想着天界无聊,把本该活泼可爱的一只小老鼠都憋坏了。难得下凡,便携了这小老鼠降至都城,挑了最繁华的一处商街,糖葫芦桃酥一路走一路吃,小傻子年不过百,纵然平日有意约束着自己知礼明仪,到底是小孩心性,没多久就跳脱了起来,话也多了不少。

少卿打量着食坊街巷里穿梭的居民百姓,宽袍广袖者有之,短衫短发者亦有之,且书生打扮的看起来似乎低贱清贫,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的反倒蛮横无礼,叽里呱啦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一副尚未开化的模样。

小傻子揣着红豆糕蹦了回来,拽了少卿悄声道:“下官刚跟店老板打听过,这里是北魏的国都平城,是鲜卑族的天下,早已不复汉家河山啦。”

少卿点了点头,想来自己在天上懈怠了这数百年,凡界早已是斗转星移,日月都不知换了几轮。

二人一路走着,几个总角小娃娃嬉闹推搡着迎面跑来,话都说不囫囵,却奶声奶气地唱着歌,一唱一和地蹦出几句“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拍着手又跑远了。

少卿听着耳熟,想起一些糟心的回忆,掏耳不悦道:“唱的都是什么东西。”

小傻子又消失了会儿,不多时再凑回来,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几百年前一位大官的定情之曲,临刑前曾与中意女子于刑场两端遥遥相和,尔后一同赴死。此地百姓感念其忠烈,在二人死后重新抄词编曲,传唱至今。

少卿一扇子敲在小傻子的脑门上:“说你傻你还真不机灵!打听这干嘛,吃你糕去。”

小傻子吐吐舌头,吃糕去了。少卿却经他一提,彻底想起了被自己遗忘许久、仍在历劫的风月二人。他掐指算了算,二人劫数业已过半,这一世却巧,地鼠风是北魏明元帝长子,继位新帝,南征北伐颇有建树;铜钱月是三朝元老崔浩长女,与兄长一同入宫伴读,于新帝婚后自请戍守阴山,数年来北抗柔然,在塞外已是威名广远。

新帝与崔氏女年少相伴,殿堂沙场形影不离,娶了柔然可汗之妹为夫人后却日益疏远。崔氏也烈,头也不回奔赴边关,再不归都。

少卿私心里觉得,这一世的地鼠风很是争气,江山美人尽入彀中,更难能可贵的是,美人终于同那枚铜钱脱了干系,让他很是欣慰。于是一时惦念,心血来潮,招呼起不远处吃糕的小傻子便一同隐了身形,直奔王宫而去。


北魏传至新帝也才三代,迁都未久,秉了先人简朴之风,即便王宫也未见奢靡。魏帝正盘腿坐在案前同众臣议事,从口音衣着来辩,座下诸臣一个汉人也无,全是老一辈的鲜卑贵族。

花神隐去了神迹,凡眼皆不可见。一路堂而皇之地穿过大殿,在魏帝身旁坐下,细看这人容貌依旧,一如花神殿里雷厉风行的少年。只是此时皱眉托腮,听老臣们叽叽咕咕争执不休,竟多了少卿以前从未见过的暴戾之色。

少卿恍惚,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似乎是诀别那日,他为小月出头,然后就跳了轮回台。往前了想,再上次呢?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数十世情劫下来,一轮又一轮的不得善终,他早已不再是当年跑得一阵风似的无害地鼠。


老贵族们奏的是国书一事。因与崔氏有关,少卿分出耳朵听了一听。说是司徒崔浩主修国史,将鲜卑拓跋氏开国之事尽书其上,又在天坛东三里营造碑林,碑上拓刻国书,方圆一百三十步内任由百姓观阅议论。先祖开国,免不得杀伐屠戮,国书上竟将其大书特书,毫无避讳,何异于将本朝暴政宣之于民!崔浩此人,其心可诛,罪在千古,罄竹难书!

少卿记得,铜钱月这一世托生的是崔浩长女,又是魏帝的发小,二人虽已离心离德,总还有少时的情分在。眼下她父亲犯了事,少卿倒要看这魏帝如何处置。

老贵族仍在历数崔浩往日罪行,讪鄙国化、倚功自傲、奢靡无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魏帝听了无趣,有些烦躁:“崔浩已下了狱,余的就不必再聒噪了,直说如何处置便是。”

“崔浩在狱中受了刑罚,招了曾收受贿赂一事,却始终不认国书之罪,此人死到临头还嘴硬,陛下必得杀之以平民愤、震国威!”

魏帝挑眉:“不认罪,是因为不觉有罪吧?无罪可认,何罪之有?”

少卿亦挑眉,这口风,必是要为其开脱罪责,包庇到底了。

老臣闻言便要再起争执。魏帝扬手喝止,又召来小内侍铺纸磨砚,朱笔落墨一道圣旨,这才开口道:“你刚说他私受贿赂是吧,行为不检,此乃罪一;深负国恩,此乃罪二;辜负圣祖太宗重用,罪加一等。三罪齐下,诸灭九族。念他三朝元老,准他留个全尸,返乡安葬。诸位爱卿没意见吧?”

老贵族们面面相觑,汗如雨下。为官数年,手都不干净,不过是想借国书发作一番,要了那汉臣的命,再不济也要让他丢官。本看着这小皇帝已有袒护之意,谁承想雷霆圣怒,贪赃受贿竟至灭了九族。

老臣们战战兢兢地传看圣旨,却又见灭族不只崔氏,连同范阳卢氏、河东柳氏、太原郭氏都赫然在列,皆要坐连。

魏帝轻飘飘的补了一句:“清河崔氏同卢氏世代姻亲,与郭柳两家亦有关联,平日里一荣俱荣,祸福相依的。汉人最讲道义,灭族这等大事,哪能不成全他们同进退、共生死去。”

老贵族齐齐跪呼圣上英明,站起来,腿都是抖的。

玺印一盖,板上钉钉,只差昭告天下。传旨的内侍临行前却问起,崔浩仍有一双儿女戍守阴山,是否需要召还。

魏帝沉思半晌,言道边关不可无人,留一个杀一个,召回崔氏长子便是。

内侍应诺,与诸位王公大臣一同退去。


魏帝在大殿里呆坐片刻,起身去了后宫。他同柔然公主如何相处,少卿并不感兴趣。左右呆不下去,索性带了不明就里的小傻子神行去边关,探望下故事里的另一人。

边地苦寒,小傻子被拎着飞来飞去,甫一落地便打起了喷嚏。少卿让他现了原身,裹在自己怀里。一人一鼠爬至高岗,不远处魏军正同柔然铁骑交战,两军皆有损伤,战况惨烈。

魏军将领正是小月,卸去妆容裹了铠甲,一刀一亡魂,英姿飒爽,干脆利落。

少卿以前从未正眼打量过铜钱月,即便两人曾在花神殿内共处过不短的年岁。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一直是个可有可无、寡言安静的少女,就算顶了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天界,也是沉默着领罪认罚,不曾辩解半分。

想起之前在庭院中看过的三世,少卿叹气:“这孩子,明明是个姑娘家,怎么老跟战场过不去。”

可无背钱本就是为战场而铸,她便是为战场而生。即便承花神之力,洗涤去了一身戾气,杀伐之意却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为妖为人都未曾削减分毫。


入了夜,少卿揣着锦毛鼠,横空出现在铜钱月的营帐里。

小月看着悬在空中的一人一鼠,很是意外:“花神仙驾,可有神意?”

少卿且喜且疑,喜的是故人相识,疑的是前尘往事她本不应记得,如何一眼识破。

女将领给花神让了座,闻言释道:“世人都道花神口味奇特,尤爱老鼠,我虽久居边地,却也是听过的。”

少卿汗颜,揣着的毛团子成了扎手的刺猬,捧也不是,丢也不是。

小月给毛团也备了棉垫,连鼠带垫放去炉火旁取暖。


少卿看着这少女仍旧是清冷模样,想来也知她这几百年过的并不舒坦,这一世尤甚,不仅为青梅竹马弃在边野荒地,更是要全族被灭,受生离死别之苦,怎一个惨字了得。

细想来,她虽有错,百世情劫却也过了。可又一想,她犯了什么错?小风子走前也曾质问过他,彼时答不出来,现在依旧答不出来。

少卿便觉得有些对她不住。想起自己为何而来,认真问道:“你效忠的君主这样待你,你如何想?”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少女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非一枚铜钱,一个死物。

小月只当花神降世,是为撮合姻缘。听了就笑:“这样待我,怎样待我?不过是没有娶我而已,可我也从未想嫁过他。花神既是花神,便知姻缘前定,孽缘亦是如此。我与他前生早有纠葛,未得善果,今生才得相聚,不过是延续上辈子的孽缘罢了,不如不聚。”

少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她却不愿再提:“错了就是错了,过去的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可说的,总归是我对不住他。有时我也费解,为何同是投胎转世,他忘的一干二净,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前尘往事夜夜入梦,让人不得安眠。想多了便也明白了,前世罪孽,今世偿还,是以我记得,他不记得。”

“我与兄长一同入宫伴读,彼此都心知肚明,既是父亲派入内廷监视新帝的眼线,又是新帝制衡我父亲的两枚人质。我自知前世亏欠他太多,一心偿还,他却只当我另有图谋。说是年少相伴,实则时时提防,何曾有片刻真心可言。他既娶了柔然公主,我再留着也帮不上什么了,不如替他镇守边关,免他心腹之患。只要我还活着,总能帮到他。”

少卿听了,心下不忍,问道:“你父亲已经下狱,你还要帮他?”

她却是早已知晓的模样,面上很是平静:“兄长和我都已接到平城传来的消息,说是老臣结党,状告父亲有曝扬国恶之嫌。可秉笔直书本就是史家操守,不曾有错,也无谓忧虑。圣上虽提防我,提防我父亲,却也是个正直君主,是非曲折自有心论,这点我还是信得过他的。”

少卿心情十分复杂,终是开口提醒道:“最迟明日,便有都城使者前来召你兄长,你若还想他活命,便让他趁夜远走,隐姓埋名,永不归乡。”语罢见她呆愣,又道:“我以神之名,诚不欺你。你那正直君主灭了你九族,不光你家,你那些叔伯姨舅的远亲,几大世家都被一同灭族。那些人是救不回来了,你兄长还未落网,仍能侥幸余生,你别错了主意才是。”

她眼睛瞪的直直的,话出口只一字:“我……”

少卿看她的眼神很是怜悯,小心宽慰道:“他说了,赦免你,不要你的命,也不定你的罪。你说他提防你,我却看他难得仁慈,对你仍有情意。”

她呆愣半晌,呕出了一口血,终于回神。

“他杀我父亲,灭我九族,你说他仁慈?”

“前世他说,沙场刀枪无眼,只要有他在,必定护我一世周全。这一世我随他四方征伐,打下胡夏,打下北凉,反是我替他挡刀挡箭。前世说过的话他全忘了,但我欠了他,所以我不怪他;纵然他娶了柔然公主,我也知他心有大志,和亲只为暂时权益。所以我无怨,我不悔,我替他镇守阴山,不让柔然侵占疆土分毫。我总想着,我在这边地辛苦一分,他便能在都城轻松一分,我的前世罪孽便能赎去一分。”

“我早该想到的啊,他既立志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容不得戎狄夷族,又怎会容得华夏汉族。他要清除势力,要斩草除根,偏赦了我,我欠他的,拿命去抵我也绝无怨言,偏要拉上百万人陪葬,又偏留我一人苟活!”

小傻子爬回了少卿脚边。少卿将它抱起,一人一鼠沉默不语,看着眼前状若失魂的女将领。

惊愕、绝望、不可置信。这是少卿对小月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唯一见她流露出来的情绪。


花神抱着锦毛鼠坐着眯了一夜。翌日醒来,女将领正在帐中擦拭弓箭,见少卿已醒,当即整理衣冠,行了叩拜大礼:“昨日失态,未曾言谢花神大恩。兄长已漏夜远走,都城使者也已被打发走了。兄长走的急,未能亲谢花神,我替了他,我兄妹二人生生世世感念花神。”

少卿见她长发高束,铠甲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戎装备战的模样,便问她:“你兄长走了,你待如何?”

她答:“战死疆场,了我残生。”


-只要我还活着,总能帮到他。

死了便能两清吗?少卿想问。可始作俑者正是自己,如何能问的出口。

一人一鼠目送小月走出营帐。人动风动,马尾发梢拂过背上的红缨箭羽,是少卿此次凡世之行,贪恋人间的最后一眼。

那红缨迎风微颤,像极了花神庙里的少女们祈愿后,挂在桃树枝桠上的红丝带。



九、

花神殿有客造访,却是九天之上的红鸾星君。

红鸾星君君如其名,司掌红鸾星宿,平日里四下交游、结交甚广,与花神也是说得上话的酒肉朋友。今日难得主动登门,花神也许久未能畅饮,当下命人摆上好酒好菜,宾主尽欢,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星君忽然提起风月二人。

“被你责罚过的那俩小童,叫小月和小风的,可还记否?”

“是小月和小风子。怎么了?”

“倒也无事,只是上回偶然瞥见,凡世有对怨偶纠葛了九十余世,本以为情比金坚,才有了百世的缘分,可你也知我掌红鸾星,二人的红鸾星从没有过动静,何来情比金坚?我留意探查了些许,才知他二人原是你殿里的童男童女,也查到是你给二人下了百世情劫咒。”

“确实是我。我上次去看时,二人劫数还只过半,也不知最后如何了。”

侍立在旁的锦毛鼠适时插话:“下官回来后,着意打听了那女将军与她君上的后事。女将军战死,尸骨无存,却是凄惨;那君主后来攻破了柔然,但性情大变,休妻弑子,动辄灭族,诛戮太多,不得人心,年过四十便遇刺身死。不过一早让人刻了女将军的牌位,在金陵里设了衣冠冢,二人也算是合葬了。”

星君闻言啧啧道:“你下的劫,让他二人去历,自己反倒在天上享福,忘了个干净。我却替小风不值。以前他在你殿里时,也没少去我那偷酒喝,有次跟我提起,说自己是精怪,在你跟前总抬不起头来。还央我为他寻一个修炼的好去处,他要飞升成神,再回来与你并肩。这么些年没见,我还以为他窝去了哪座仙山,谁知竟是被你丢去了凡界,来来回回受百世锉磨。有这时间,早也飞升了。”

少卿斟酒的手停在半空,抬头问道:“他去仙山,不是为了带小月安家?”

“情意都无,为何安家?”星君莫名其妙:“你掌桃花劫运,我掌的却是红鸾星动,桃花劫可以强加,红鸾星却凭你如何,只能自己撼动。你给他俩强加了百世烂桃花,让他俩欠来欠去、还来还去的,相互折磨了近万年,只因为你觉得他俩要去仙山私奔?”

长久沉默。锦毛鼠知趣地退下了,星君见状也起身,合了扇子拍着少卿的肩,戏谑道:“我看你心里乱的很,这酒是喝不成了。神无完神,都会犯错,你又是老神,活了这么些年了,犯的错严重一点呢,也情有可原。好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俩也快该回来了。我倒是听说,那小姑娘骁勇善战,已被战神相中了;小地鼠做了好几世帝王,紫微星君似乎很属意他。你想要回哪个,可得自己拉下脸面去抢人了。”

红鸾星君幸灾乐祸地准备告辞,转身转了一半又转回来,惊觉道:“刚忘了说,他俩的最后一世,我实在看不下去,给命格薄上改了一改,让他俩投生成了亲兄妹。虽说还是不得善果吧,亲兄妹总是要少些猜忌的。俩孩子都争气,各建一帮派,似乎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一个叫地鼠门,一个叫铜钱会。我来找你吃酒那会儿,俩门派正被官府围剿,应该不多会儿就能圆满飞升,来天庭报道了。”

话毕,负手施施然远去。

徒留少卿呆坐殿内,五味陈杂。


十、

天界添了两员新丁。铜钱月被战神收入麾下,司掌人间征伐;地鼠风拜入紫微星宫,主管帝王命格。

红鸾星君陪着花神在恭贺人群外远远看着,叹气道:“你到底还是一个都没要。”

花神倒已看开许多,平淡开口:“飞升后,凡劫记忆便不存了。他们都已不记得我,我又何必去招惹呢。”

星君点头:“你看开就好。同为仙僚,日后总有相见共事之时,不必急在朝夕。”

少卿却苦笑:“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到他俩,却满脑子都是我做的这些个错事,如何还能仙僚相称。”


一人痴念过往,一人前尘尽忘。本是他下给风月二人的劫,现在却成了自己的劫。

百世万年,不过一场痴梦。梦中人双双脱身,做梦的人却迟迟未醒。


少卿转身,喊起台阶下打盹的锦毛鼠。

“走了傻子,回宫了,该醒了。”


END.

拖过了期中季的一个月,终于赶在期末季前完结!

第一次尝试写短篇,居然比连载写起来还困难TUT 叙事与细节上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大概还需多次修改。

本意是想写洪荒时代仙侠文,却在插队赶史学史论文时动了心思,想去了解更多动荡年代的故事,就像小月小风子在殷商、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中历过的乌七八糟的劫。而对应提到的祖庚子跃、田氏代齐、国史之狱,则都是史书中记载过的人和事,只是年份与剧情套的实在生硬,经不起更为细致的推敲考证。

“即使繁华都将湮灭,即使记忆漂浮如草原上的晨雾,即使在充满了杀伐争夺的史书里,从来没有给‘美’留下任何位置。”

总也还会有些动人的故事,遗忘在史册之外的角落。

[剑三]明月清风15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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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送玲珑下楼的时候,悬月已同小账房在柜台后嗑着瓜子等候多时。二人目送玲珑抱着琵琶穿堂过室,眼见那人半只脚跨出了门,悬月忽地扬声喊道:“玲珑姑娘留步!”

玲珑在门槛处站定,瞧着悬月面生,不解的眼神便望向了身后的掌柜。

掌柜亦不解,斟酌道:“东家腿脚不便,纵然有心相送,也终是无力。换由胞妹相送,则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劳烦了月小姐,也还请玲珑姑娘海涵。”一句话,既给叶君风做了开脱,又给悬月冠了名头,连平日称呼的月姑娘,都换做了月小姐;且悬月未打招呼的心血来潮之举,他也圆的滴水不漏,悬月打心眼里佩服。掌柜又道:“东家兴许还有其他吩咐,我兄弟二人先行告退。”说着瞥了眼自家弟弟,假装没看到账簿下盖着的大堆瓜子壳,熟练地拎起小账房后脖颈,兄友弟恭,上了楼去。


玲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掌柜上楼又看向悬月,一直都是淡淡的。她抱着琵琶站在玉石楼的大厅里,背后朱漆镶金的雕花木门衬得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加惨白。悬月看着她,她也看着悬月,许是觉得眼前这人贸然前来,是要为兄长讨个公道。凭心而论,这种小姐夫人她见多了,往时必有一万种法子给打发回去。但今日错处颇多,原本规划好的长路行至一半,却被告知分明从第一步就走错了方向。错了,全都错了。她再没了心思同不相干的人纠缠,便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候着。

“脖子上的伤,好些了吗?”意料之外地,悬月如是发问。

玲珑皱起眉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凝眉望去,神情疑惑又专注,仿佛是要辨认出眼前人究竟与自己有何渊源。盯了悬月的脸半晌无果,沉声问道:“我从未见过你。你是谁?”

悬月将她的反应收在眼里,便知先前的推测已成十之七八。她继续诈道:“姑娘说从未见过,可我与姑娘分明已有两面之缘。”余光扫见玲珑的肩膀微微颤抖,便知她心神已乱,戏谑道:“先前走的急,未来得及问姑娘身体安康否,这回补上,姑娘怎么竟避而不谈,还把我给忘了呢?”话味仿了林沁阳,是十成十的调戏语气。

玲珑静默了片刻,突兀地笑了一声。随后自顾自踱进柜台,找了个矮凳坐下。她一手揽着琵琶,另一手虚覆在弦上,无意识地拨出声响,慢条斯理道:“劳月小姐挂心。您那镖快得很,我皮糙肉厚,抹一下自不碍事。”

悬月闻言已知事成,她果真不识相貌,把自己错认成了莲火。遂存了逗一逗的心思,装傻道:“我却瞧你虚的很,何必强撑。”

玲珑拨弦的手陡然停住,挑眉看向悬月,冷笑道:“月小姐家世清白、兄长又争气,已是旁人求无可求的福气,自然身娇体贵,比不得我们这些下贱之人。不过啊,”她勾着弦,眼波流转明媚笑开:“您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非要去干杀人越货的勾当。都是心黑透了的玩意儿,你跟我,又有什么分别呢?”玲珑笑着,手上突然使力,勾起的琴弦崩了回去,连带寸长的指甲齐根折断。她倒吸了口冷气,凝神望着自己沁出血珠的指尖,突然就有些恼。咣当一声,檀木琵琶便砸在了柜台桌上,震得几本账薄并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一地。


悬月冷眼在旁瞧着,只觉这人喜怒无常又行事癫狂,哪里还有半分名动扬州的形容。兄长口中性情和顺、莲火所言处事圆滑,竟全成了笑话一般。只见玲珑笑的愈发明艳,俯下身凑近悬月,忽地伸出沁血的手抚住她脸颊,从眉骨一路摩挲到下颔骨,缓慢地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收了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在欣赏一件刚出窑的三彩陶器,很是满意。遂开口奚落道:“你瞧,添点颜色,不好看么?”

悬月推开她,拿手帕擦去脸上血迹,低头看那白手帕上一点红,如同腊梅冬雪,确实好看。她凝神看了会儿,复又抬头直视玲珑,淡定回道:“一般。”

玲珑微有讶异,眼中隐有赞扬之意,口上奚落却丝毫不减,挑衅道:“女人啊,皮相不好还有何趣。资质差就罢了,又不会打扮,也难怪要如莽夫一般杀人接单,丧尽天良。怎不知损阴折寿的事干多了,是要现世报呢?”言罢见悬月表情未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生出一股挫败之感。既觉此人脸皮太厚,又觉自己言辞过于委婉,仍须着力敲打。这样想着,她反手从发髻上取下乌木簪子把玩指间,眼却一直盯着悬月,阴阳怪气道:“瞧瞧这脸长得,眉是眉眼是眼,倒是个耐看的,怎么就跟亲哥哥一点不像呢?”说着细细端详了会儿,喃喃道:“不像,确实不像。”忽而想到之前的境遇,怒道:“叶少爷虽缺根筋,心倒还善,你却是个坏透了的,你俩也配做同胞兄妹?只怕你攀错了兄长,跟那掌柜才是打一娘胎钻出来的吧!”

悬月安静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想来玲珑定是在掌柜处吃了不少苦头,相识未深,却记仇至此。

但细细去想,玲珑的话虽不中听,话中之意却还值得一观。悬月自己有时也百思难解,长相性情都无相同的两个人,怎么就成兄妹了呢?倒是小账房天真可爱,满心满眼都是他人之好,性格上与叶君风如出一辙;而自己虽比不得掌柜老道精明,却已比那二人强上许多。再者,玲珑骂的虽难听,口口声声记恨的却是当日血溅如意坊之事,悬月便只当她骂的是莲火。她这样想着,点头赞同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玲珑闻言,狐疑地盯着悬月,却见这人一脸坦诚,全无愠怒之色。她反而静默良久,仿佛失了斗志般,寻了刚才的矮凳颓然坐下,平淡开口道:“是我失言了,多有得罪。”

悬月笑容未减:“无妨。”一边伸手取了个新盏倾茶予她,一边不动声色将桌上的瓜子拨去身后少许。

玲珑对她的小动作全然未觉,只沉默着摩挲手上的簪子,良久才道:“我已离了如意坊,再不用受那盛名之累,想着忍无可忍的,便无需再忍。今日不顺心事颇多,一味只想着撒气,却让月小姐无端受辱,实在对你不住,也对掌柜不住。我回去后,定着人送上厚礼赔罪。”

悬月听了,未说可与不可,反是问道:“回去,回哪?”玲珑一滞,想起自己已是孤孑一身,无处可归,不由一阵凄凉,咬牙道:“不劳月小姐挂心,但凡钱还花得出去,总会有我安身立命之地。”

悬月把笑憋了回去,认真道:“赔礼就免了,我没旁的爱好,闲暇就爱编个故事讲着玩儿。不如姑娘听听我新得的故事,权当解闷。讲完你我恩怨一笔勾销,可否?”

玲珑亦发愁身去何处,以为悬月此言意在和解,遂就着台阶拾级而下,欣然应允。怎料,刚才还以为纯良无害的悬月突然笑的不怀好意,学了她的语气,慢条斯理道:

“说有一富家小姐,姑且唤她玲儿吧。玲儿某日城外归家,马却受了惊,带着马车横冲直撞,幸而被路过的大侠所救。玲儿满心感激,本欲奉上金银道谢,却发现这位大侠身旁跟着只小白猫,脖子上缠的红绳,正是自己幼年所织,赠予情郎的那根。玲儿便由此认定眼前大侠就是失散多年的情郎。”

“原来啊,玲儿得了怪病,从小就记不清旁人的长相,与情郎一别数年,更是认不出了,便只以信物为媒。玲儿回了家自是遣人去打听大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下人打听后来报,说这大侠唤作小柳飞刀,家在塞北,行踪不定,早有了本地相好,却是个唤作小叶碧玉的富家少爷。玲儿听了便费解,情郎离去时分明许下海誓山盟,怎地离去数载便全然忘却,还染上了龙阳之好?”

“她长得漂亮,又懂风情,便想着无论如何也须争上一争,或许能将情郎抢回也未可知呢?玲儿本想即刻动身,哪想横遭血光之灾,只得躺着疗养了半月,而后强撑病体,前往小叶碧玉的府宅赴宴,席间装晕,趁乱摸去了小柳飞刀的房间,偷走了猫脖上的红绳,证实了确是自己所织,也因而确定了小柳飞刀便是昔时情郎。”

“她便持了孤注一掷之心,与家里断绝往来,只身奔赴小叶府,求小柳飞刀收己为妾。她算盘打得好,小叶小柳已然离心,小叶的管家却看不过,横插一脚,如此才知那只小白猫分明不是小柳所有,她从一开始便认错了人。”

“可怜见的小姑娘,认错了人,离错了家,白白担了居心不良的名头不说,还断了自己的退路。你若是她,下一步,又该如何呢?”

玲珑听到一半便是惊诧不已,手上使劲,竟像要捏碎茶盏一般。她强忍着听完,目光已然平静,望着讲完故事好整以暇的悬月,一字一顿道:“若非我深知打不过你,你定然不能活着走出这玉石楼。”

悬月却笑:“只怕是我一走出这楼,你便在人群里,再也认不出我了。”玲珑冷眼道:“你既知我面盲,必然欺我不识故人。”细细品了她的话,下结论道:“你不是那日的杀手。”继而发问:“一眼看出我有伤在身,又知面盲怪症,你究竟是何人?”

“自然是行医治病的大夫。”悬月顺了她的话,应得爽快。“我师承万花谷,早几日才与兄长相认。先前千金一曲时我在台下,今日复又相见,两面之缘着实不是虚言。玲珑姑娘莫要将我想的太过阴毒,只是身为医者,见不得人作践自己身体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玲珑也因而半信半疑。悬月叹气笑道:“我若是你,定要择了楼里最大最贵的房间去住,日日吃香喝辣,让那些看不惯自己的人啊,眼红心热,又没钱跟你对砸,岂不美哉?”

“再者,唯有身子养好,才有长途跋涉再寻兄长的可能。”最后一句,隐隐加重了语气。

听闻兄长二字,玲珑紧皱的眉头略有松动。悬月见状便继续说道:“说来姑娘可能不信,那头狮子,我却是见过的,倒像是苍云将士豢养的白毛雪狮。听闻柳公子在雁门雪山捕得此兽,便更有可能与附近苍云堡干系匪浅。姑娘以此为线索去寻,总好过大海捞针。”


话音刚落,忽有人于楼外叩门,两重一轻,十分沉稳。悬月与玲珑一同望向门外,只见一玄衣男子携了满身的细雪推门而入,见了悬月,遥遥点头问安。

玲珑自是不识,悬月却也一时未能认出。尔后见他关了门抖了雪,向柜台走来时才恍然记起,此人是昨日与师兄故人同行之人,似乎唤作燕白,昨夜年饭曾有一面会晤。这人酒席之间寡言少语,酒量确是不差,除此之外,便没有太多印象了。更兼昨日他身着玄甲,今时却换了玄色常服,卸去一身桀骜,反而随和不少。

悬月记得,师兄说这苍云二人皆为私事归来。薛折是为小妹拜入七秀坊,这燕白为了何事,他们不好过问,也不便打听。想起师兄与薛折,悬月惊觉一上午未见二人身影,连小姑娘都不见踪迹。眼见燕白打了招呼便要上楼,悬月忙问起三人去向。燕白在楼梯转角站定,居高临下作答:“薛折和那大夫,带着他小妹去逛庙会了,约莫晚饭时回。”

小姑娘爱闹,在花谷憋屈了多日,出来玩闹一番也是情理之中。悬月谢过了燕白,转头再看玲珑,那人仍是低头不语。楼梯上燕白打量了玲珑半晌,目光深沉,却也一言未发,转身上楼了。


悬月又倒了杯新茶,递给玲珑,续起之前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我的故事讲得如何?”

玲珑接了茶,静默着抿了几口,放下茶盏,凄凉道:“可惜铃儿不是清白人家的小姐,情郎也终归不是情郎。”

她站起身,离悬月近了几步,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知你有什么通天本领,但你既给我讲了这故事,又留我在玉石楼住下,便是存了要帮我的心思了。我也无谓你帮我还是害我,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有的,皆可拿去。只要能让我寻到哥哥。”

悬月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也不能保证帮到你。”

玲珑亦摇头:“你当我真在意。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有个盼头而已。今日若无你相拦,我出了这玉石楼,浑浑噩噩的,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了。其实啊,人活一世,不过大梦一场。倘若你能让我美梦成真,即便顷刻梦醒,我也是无憾的。”言罢,她轻扶着悬月的额头,将手中把玩的乌木簪子缓缓插入了悬月的双环髻上。随后细细端详起悬月的脸,像是欣赏一件得意之作。却再没了之前的戾气,郑重道:“月小姐,我会努力记住你的样子。”

“悬月。”

“好。悬月,我会记住你的。”

悬月指了指髻上的簪子,不解何意。玲珑轻笑道:“既作赔礼,亦可作谢礼。这簪子是我取了紫檀木,亲手雕刻打磨所得。你却不必觉得夺爱,木簪而已,没金没银的,若非今日有其他心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如此打扮。”说着低头整了整素衣的窄袖,很是嫌弃的样子。她绕出柜台,也打算上楼去。悬月知她是要在玉石楼住下,便摇响了柜台上的铜铃。铃铛叮当作响,不多时掌柜迎下楼来,闻得玲珑此意颇为欣慰,似乎终于看到亏空的账簿入得新帐,张罗着便要将贵客请入房内。二人将将上楼之时,悬月瞥见被遗忘的琵琶横尸柜台,遂叫住玲珑,喊她带走。玲珑却不以为意:“砸坏了就扔了,再买一个便是。”


悬月见那琵琶镶金带银,料知价格不菲,对莲火所言一掷千金便深得同感。眼看掌柜与玲珑消失在楼梯尽头,悬月咳了声,无奈道:“出来吧你俩,人都走了。”

柜台上乍然现出安坐的两个人影,双腿交叠的是阿媛,盘腿的却是莲火。

莲火露出十分痛心的表情:“我现今功力竟如此倒退了吗?连小月月都能察出我的气息了!”

悬月扫了眼她脚下瓜子壳堆成的小山,无语凝噎:“你这人啊,隐着身还不忘嗑瓜子,半分职业道德都无。我活这么大,竟没见过瓜子在半空自己剥壳的!”

莲火讪讪,打哈哈道:“怪不得你把瓜子往我这推呢,我还想是你我心有灵犀行个方便,原是你一早就发现了啊。”

悬月无奈:“也幸好玲珑心不在焉,未曾发觉。你俩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自然是那一声巨响引下来的,多好的琵琶啊,说砸就砸了。是她砸的,还是你砸的?我跟你说,这琵琶砸起来顺手的很,会上瘾,不骗你!”

“我可没这么多钱给我砸。”悬月没好气,忽又想起玲珑砸琵琶后的一席浑话,若被莲火尽数听了去,只怕要坏事。便试探着问道:“我们说什么,你们都听到了?”

“吃瓜自然要吃全套。你的故事讲的精彩,我跟阿媛都悄不声鼓了掌的。说来也怪,我探了她诸多底细,知道的都未必有你讲的多,小月月,你怎么做到的?”

“蒙的。”七蒙八猜的,竟也串成了一个勉强完整的故事。

更有趣的是,这个故事还蒙对了。

莲火不疑有他,调笑道:“就你会蒙。起的什么破名儿,小柳飞刀和小叶碧玉,再讲下去是不是还要小唐葫芦和小圆球球?你们万花的起名水平真是一贯令人堪忧。”

“怎么就我们万花了?”悬月不满道,名字本是随口一起,怎就拉了阖谷下水。

“你桌上那本,叫什么来着……”莲火拍着脑袋,一时想不起来,阿媛在旁注视着她,温言提醒:“万古长情一朝风月。”莲火猛点头:“对,万古长情一朝风月之霸道兄长爱上我,我拿去看了,真是本好书,我看了哭的不行。哪哪都好,就是名字太出戏,地鼠风和铜钱月是什么鬼啊?”

悬月长久无话,心里把丹青书墨两门的师兄弟姐妹们都挨个问候了一遍。当日收到样本,以她读了十多年同门大作的经验,甫看书名便知不会有什么正经内容。遂一直搁置未看,竟被莲火偷取了去。

劳心劳力了一上午,悬月身心俱疲。她站起身,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瓜子壳,一边无奈叹道:“总归你没生气便好。我还以为你脾气这么暴,又不喜玲珑,是要当场发作的。”

莲火奇道:“我为何要生气?”阿媛开口提醒她:“丧尽天良,损阴折寿。”莲火更奇了:“天良是什么东西,我何曾丧尽?阴寿既是死后之事,活着又何必管他损了没损、折了没折?”

悬月闻言很是欣慰:“没生气便好。”

莲火轻飘飘道:“反正骂的是你,我才不生气。”



大年初一的晌午,小雪飘零,北风萧瑟。悬月继从自己的房间愤怒下楼之后,时隔数个时辰,更加愤怒地走出了玉石楼大门。


TBC

悬月:来自人赢的一万点暴击

[剑三]明月清风14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回忆杀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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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楼一片死寂,小账房叩了两下门,闪进了悬月的房间。

房内二人正围着小火炉说些什么。莲火见了来人,停话问道:“如何了?”言语间眼睛骨碌碌地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悬月给他二人各递了杯茶。小账房一口见底,顺了气,紧张答道:“柳公子说他不认识玲珑姑娘,也没有旁的交情。”莲火笑:“这辩白也忒俗了。”又问,“你们东家怎么说?”

“少东家说,鬼才信!”小账房鹦鹉学舌,有样学样,单手叉起腰来,与叶君风拔重剑的姿势几分神似。莲火见状拍桌大笑,悬月也笑,又给小鹦鹉续了杯茶,复问起玲珑。片刻前还活灵活现的小鹦鹉突然敛了眉,双手捧茶不忍道:“玲珑姑娘一直在哭,抽抽噎噎地什么都没说,东家看着也心疼。”

莲火止了笑,撇嘴:“她倒装的可怜。”悬月不置可否,示意小账房继续。

“没有然后了,兄长把我赶了出来,关门只留他们四个在里调停。”

悬月点头。掌柜调停,想必是不会再出大差错的。

莲火也点头,拍着小账房肩膀,宽慰道:“幺儿莫方,该做的你都做完了,剩下就交你阿媛姐姐吧。”悬月闻言奇了,想起一上午没见阿媛走动,只当她宿醉未醒,便问道:“阿媛起了?”莲火眨眼睛:“你什么时候见阿媛贪过懒?她起的早,我已央了她,隐身去听墙角啦。”

小账房惊惧:“隐、隐身?!”

莲火无辜,继续眨眼睛:“我原也能隐身的,只是气息不稳,容易被柳翎霜抓出现形。阿媛就没事,只要不近身,她能在房梁上趴三天三夜,都不会有人发现。”转向小账房:“你方才在屋里,可察觉到还有第六个人?”得到否定答复后满意点头:“自然是察觉不到的,柳翎霜也不行。”说完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凭他是谁都不行。”


悬月倒没小账房这么惊慌。这明唐二人早出晚归,行迹神秘,她虽未刻意打听过,却也能大体猜出二人干的是何种营生。弯刀并弓弩,魂锁兼追命,暗夜以潜伏,一击而必杀。死人堆里滚大的两个姑娘,而今猫在墙角听八卦,已然大材小用,不足为惧。

悬月偏头看向身侧的莲火,这唐姓大小姐,出生唐门,表面一派天真烂漫,实则手里的千机弩已不知收了多少人头。然转念一想,自己虽诩医者仁心,既师承太素九针,又一双回春妙手,其下医死的亡魂却也不知几多。终归谁都不是善茬,互不嫌弃,也就罢了。


莲火却不知,合了手里的话本子,敲桌道:“叶小少爷这回只怕要栽大跟头,那乐妓是风月场里混惯了的,真要耍起心机来,我都未必能扛得过。”小账房惊觉话味不对,不好附和,亦不好辩驳,遂放下茶盏,寻了个算账的借口溜之大吉。

莲火瞅着小账房慌乱离去的背影乐个不住,摇头道:“他倒乖觉,心里想着玲珑好,又不肯得罪我。可怜一个年轻小伙,才多大,魂就给勾走了。小月月啊,你瞧见没有?那乐妓收买人心厉害着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天下男人就没有不吃这套的。”

悬月目送小账房反手带上了门,寻思四下无人好说话,便斟酌道:“你对玲珑,似乎很有意见。”

莲火讶异:“什么叫有意见,难道不是非常厌恶?是我表达的太委婉了吗,还是你竟也觉得她当真品性纯良?”悬月摇头道:“我对她不了解,但也不至深恶痛绝。”莲火便来了兴致,足下使力,将座下月牙凳挪的离悬月近了些许,认真道:“看的话本子多了,我也算悟出了一个道理。这天上人间,千秋万年,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我同她也算有过交情,一言一行实不冤她。倒是你,我且问你,你对这玲珑,知晓几分?”

悬月想了想,似乎绝大多数的认知,都来源于叶君风的只言片语。他说,玲珑姑娘曲艺上的造诣鲜有人及,更兼模样生得漂亮、性情温婉和顺,堪称扬州城的脸面。除此之外,便是千金一曲时台上的盛装女子,重重叠叠地绽放,却又孤孤零零地拨着琵琶;再之后便是今晨玉石楼外,白衣素妆,无声啜泣。盛装与素衣的两个人影重合在一起,便是悬月对玲珑的全部印象。

悬月回神,见莲火目光炯炯等待答复,便叹气道:“我只与她见过两面,且你也都在,并无过多了解。只是我总觉得,她看向柳公子的眼神不像假的。”

隐忍中有追忆、留恋却又透露着期盼,玲珑的眼神很复杂。悬月自知人心难测,然话语可斟酌、表情可拿捏、面容可更改,眼神却绝不可能作假。

还有一个缘由,悬月没说。她对玲珑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其实是因那曲诗经,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莲火未作多疑,接了她的话,严肃道:“你觉得她对柳翎霜痴心是真,我却也没说是假。只是她明知柳翎霜与叶君风如此那般,仍要横插一脚进去,还惹得二人屡生嫌隙,自己倒落得无辜圣洁。我唐门弟子敢爱敢恨,自然看不惯她耍手段横刀夺爱的做派。她只管在旁边哭哭啼啼,几闹几不闹的,叶君风自不用说,必然咬死了那姓柳的做了下贱之事,还翻脸不认;姓柳的辩白不得,也只会觉着叶君风不可理喻。好歹他二人也是你亲兄与…姑且算另一个亲兄,眼见二人崩离在即,你竟还帮一个外人说起话来。”

悬月哑然。先前只觉叶柳二人情比金坚,外人纵有千种风情万般本事也难相较。再者,明眼人皆能看出柳郎无意,玲珑纵有心,也是一腔痴情付与东流,何足挂怀忧惧。

却没考虑到,嫌隙生多了,总会有心灰意冷的一天。

她便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莲火仍是一脸严肃地问道:“你觉得玲珑,曲艺如何?”

“尚可。”悬月诚恳答道。左右自己不通音律,实在听不出什么钟鼓之声、天籁之音。

“长相如何?”

悬月斟酌良久,却找不出合适的形容。标致美人固然算得上,国色天香却难免夸张。总归是个长相讨喜的江南女子,浓妆素颜皆能驾驭,只是不算惊艳,便让悬月无感。遂挤出两个字:“难说。”

莲火便来了兴趣:“比之阿媛?”

“自然不及。”这是个没有难度的问题。

“那比之我呢?”

“平分春色。”悬月笑答。

莲火闻言佯怒:“这便是说我长得不如阿媛了。”复又笑道:“谁让我们阿媛天下第一好看呢,输给她,我才不恼。”接着又变了脸,曲指敲桌,郑重道:“你有无想过,曲艺长相皆非上佳,她是凭何做到艳压如意坊,名满扬州城?”

悬月摇头,她虽心智早熟,却也久居谷内,鲜有探知风月秘事之时。

莲火也摇头,给自己续了杯茶,抓了把瓜子分与悬月,讲起如意坊头牌的前尘旧事。说这玲珑身世凄惨,幼时为奴,被一教书先生领了回去,和自家儿子一同教养。好景未长,先生病死、夫人殉情、儿子参军,她又成了孤孑一人,竟自己抱了琵琶步入如意坊,从此以之为家。

“说来这人脾气也怪,早先没了命地讨赏钱,有进无出,也不知银子都花去了哪里。近几年却突然转了性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是万金之数,啧啧,奢华之极,阔绰之极啊。哦对,她还整日打赏下人和同行,真真是一掷千金。”莲火啧啧叹个不住。

悬月本安静听着,见莲火等人捧场,便问:“打赏下人也就罢了,同为乐妓,平起平坐,旁人竟愿受辱?”莲火往嘴里扔了块桃酥,心不在焉道:“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灵机一闪想到什么,继而沉痛道:“你还别说,玲珑往外砸钱的架势,跟叶君风倒是一摸一样。一个两个怎么就都看上姓柳的了呢。这姓柳的也是,一人有钱不算,还净挑有钱的招惹。”点心吃在嘴里也食不甘味,唉声叹气道:“贫穷如我,合该没人疼又没人爱。”

悬月笑:“阿媛可不是嫌贫爱富的主儿。”估摸茶水渐凉,便起身前去新煮一壶。莲火看着悬月往小火炉里加炭,笑眯眯道:“辛苦小月月啦。”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百无聊赖,遂盘腿在月牙矮凳上,继续讲起了故事:“我之前说乐妓混迹风月场,惯会看人脸色做事,必不是冤她。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这个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恩客主顾喜欢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柔顺者有之,俏皮者有之,高冷者有之,风情者亦有之,当真千面玲珑。”

悬月从丝缕茶烟中抬起脑袋,准确抓住了重点:“你去过如意坊?”

莲火不以为意,坦然承认道:“不然我为何会与她有过交情。之前接了一悬赏,却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奈何属下侍卫护的严严实实,一时无从下手。我和阿媛之前只知这人是花柳巷常客,遂去各大青楼蹲了一遍,总是不得。之后探听许久,才知他竟已收心从良,非如意坊玲珑不娶。我俩又只好轮班去如意坊再蹲半月。唉,白白在扬州滞留了月余,大好时光还都浪费给了妓院。真是费时费力又不堪回首的一个悬赏,所幸没有失手,也干净利落,顺利完成了。”

悬月点头,由衷表达了同情,又道:“是在玲珑房里吧。”

莲火来劲,一撩裙摆,左腿伸直耷拉下来,提了声音道:“这便是我要说的了。阿媛出刀快,堵了嘴抹了脖子,也就眨眼的事。那人也可笑,血流一地,自己都凉透了,还问我俩为何要掳走玲珑、害他性命。嗯???我俩费如此周折,谁稀罕掳你那宝贝玲珑!”复又自顾感叹:“那人对玲珑也算情深意重,将死之时还拼着一丝意识要护她在身后。可惜啊,所爱非人,玲珑可半滴眼泪都没掉呢。”

悬月把温好的茶递给莲火,知道她没人附和也能讲下去,便低头拨弄起烧红的炭来。

莲火接了茶,倒了两盏凉着,继续讲道:“若不是机会实在难寻,我和阿媛是不会在人前动手的。这玲珑倒也是奇女子,主顾横尸当场,竟连眼都不眨一下。你觉得她是吓傻了?我原也这样以为,然后啊,她从尸体脖子上拔下我的飞星镖,拿着端详了会,先是划了琵琶弦,又照自己脖子来了一下,血哗啦就涌出来了,把阿媛都吓了一跳。阿媛心善,出去闹出动静引人过来。玲珑便把琵琶和飞镖一同递给我,说我俩替天行道,她感激不尽。却又是死在她的房里,追究起来难逃咎责,为脱嫌疑,还请我用琵琶将她敲晕。她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镇定自若,哪里像是吓傻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那把琵琶抡起来特别称手,是我使过最花里胡哨,也最贵最趁心的武器了。”

悬月夹起一块快要烧尽的黑炭,听到玲珑自残的时候,手一抖,炭块就掉在了地上,瞬间把地毯燎出一个小黑洞。她把炭夹回火炉,望着黑洞,仿佛也看到满身满地的血。一时感同身受,便愈发觉得玲珑可怜。

“再之后外面来了人,我和阿媛隐身呆在房里,守着她到被救醒之后才离开。算来我俩也在如意坊冷眼旁观了半个月,见惯了她曲意逢迎、故作风情,仿若千面笑佛,最后却又见识到她骨子里原是冷血冷情的一个人。不过,她下手是真有准头,划那一刀刻意避开气管喉管,看着严重,实则只是放血。上回她来卖艺我也留意观察了许,身形声音竟像从未受过伤一样。寻常弱女子哪能恢复这么快,说她没有武功在身,我是不信的。”

莲火喝了口茶,复叹道:“那回她见了我跟阿媛,勉强也算故人相逢,竟连招呼也不打。可见这人,不是心思太重,就是忘性太大。”

悬月坐回了小圆桌旁,闻言却不然:“倒像是面盲症。”想来莲火并不懂何为面盲,便解释道:“面盲亦分两种,一是她认不清所有人的长相,二是彼时认清,却很快遗忘。无论哪种情况,熟人与陌路在她眼里都没有区别,更遑论与你只有一面之缘。”

“竟还有这种怪病,长见识了。”莲火吐了吐舌头,“这不是面盲,是眼瞎啊。”

“我也只是猜测。”悬月想起自己在谷内诊过的几个病人,思索道:“这病少见,得了却难受,识人处事皆不容易,有靠细节辨认的,有靠声音辨认的,也有辩认不得,被迫将心爱之人与陌路之人混在一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面盲症来的蹊跷,也没法子医治,染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师兄和师父都无可奈何,我自然也无能为力。”

“若真如此,玲珑倒是个可怜人。”莲火吐着瓜子皮,复又打开了话本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反正是没法想象看不清阿媛相貌的日子该怎么过,绝色难辨,岂不太可惜了。”想了想又抬头认真道:“其实我也并没有特别讨厌玲珑,只是见过了她曲意逢迎和冷心冷情的样子,就很看不惯她装可怜的柔弱姿态。她在众人面前闹那么一出,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跟姓柳的有一腿,却又哭哭啼啼的什么都不说,越不说,误会越大。你要说她有错吧,她又什么都没做;说她没错,叶君风跟柳翎霜嫌隙确又因她而起。我生气是因为叶君风护着她,柳翎霜又不打女人,她拿乐坊里对付男人的一套来消磨他俩,不管存了什么私心,都是小三行径,为人不齿。唉,我就是太正直了,其实关我什么事呢。”说着便挑眉耸肩,拿起茶盏作势要喝。


未送至嘴边,茶盏已被夺去。悬月和莲火一同望去,只见骤然出现在房里的阿媛扬脖饮尽,满脸都是疲惫之色。莲火蹦了起来,揽着阿媛胳膊便把她拉来坐下,一边给她揉肩捶背好不殷勤,一边又把桌上摞好的瓜子仁拨给她,央她讲掌柜那边进展如何。

阿媛看着眼前小山一般的瓜子仁,晶莹雪白如同雀舌,宿醉未醒又劳神半晌的疲累便消了大半。她把瓜子仁一把一把地又喂回给莲火,全然无视掉对面的悬月,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半上午的卧底见闻。说是叶柳二人对峙半晌,浪费了不少时间。多亏掌柜是明眼人,一早便看出症结在玲珑,又立场坚定,不为美色所惑,再三请她务必要说出何时何地与柳公子有过何种纠缠。最后玲珑与柳翎霜当堂对质,才发现不过是一场乌龙闹剧。

“什么闹剧?”莲火问道,悬月也竖直了耳朵。

阿媛又喝了盏茶,望向莲火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持续无视悬月:“柳在城外救过玲珑,玲珑认出他身边的雪狮,脖颈上系着她当年送予哥哥的定情信物,认定了柳是失散多年的哥哥。但柳说,那只狮子并非他物,而是数月前在雁门雪山捡到,他也一直在寻找原主。”

莲火懵了:“哥哥?定情信物?”

悬月想起莲火之前讲过的旧事,便问道:“是玲珑养父、教书先生的亲生儿子?所以唤作哥哥?”

阿媛点头,补充道:“叶作证说,那只雪狮是他与柳一同寻得,银心铃自初见时便在狮子脖上挂着,绝对不会有错。只是上次二人吵架,他一气之下,把所有珍禽异兽都放走了,那狮子也跑了,到现在也不知所踪。”

莲火起先还唏嘘不已,听到最后却开心的不行,搂住那人胳膊直叹:“不知所踪!我的阿媛会用成语了!”

徒留无辜群众在一旁石化。悬月翻着白眼站起,合了门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下楼了。


TBC

改了第三章的部分剧情与设定!

[剑三]明月清风13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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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多意气,相互瞅着顺眼,聚在一处便可摔杯换盏行酒令;若不顺眼,拔刀相见也是常有的事。玉石楼这一桌虽算不上熟识,到底也后厨共患难了半日,此刻苦尽甘来两两对视,竟都从彼此狼狈的风流姿态中寻出些过命的交情;尔后土里钻来的三人,虽姗姗来迟,却也都为人正派,令人见之敬仰。座中十一人,莲火、少卿、叶君风都是话多爱调笑的,再加上掌柜一颗七窍玲珑心,言语间处处调停,不动声色稳定起一整个平衡融洽的氛围。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酒过三巡,桌前已醉倒一片。

叶君风做东,席前慷慨陈词,放出豪言壮语万千,却是个三杯倒。虽则平日聒噪,醉态却甚好,不吵不闹地一脑袋扎在桌上,只是马尾发梢大咧咧泡在了鱼头汤里,看的柳翎霜颇为嫌弃,一把扛起人便要上楼梳洗。小帐房噔噔噔地跑上前,小跑着开路去烧热水。三人一前两后,就这样在众人意味不明的注视中早早离席,消失在楼梯拐角。

少卿玩味,咂了口茶啧啧道:“此茶甚好。”促狭笑道:“茶中情意更好。”

悬月也笑,摇头给师兄满上一整杯。薛折瞥了少卿一眼,不解,遂道:“喝你的酒。”

莲火早先灌了叶君风三杯,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喝的脸色发红,反应都迟缓了许多。见人走了,疑惑眨眼问道:“不是说好要熬一整夜守岁的吗,怎么跑了?”盯了楼梯拐角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祖奶奶常说,男人多是见色忘义之辈,可知不假。”

众人皆点头。掌柜咳了一声,出来圆场:“东家与柳公子乃是故交,出生入死数年,言行亲密些也情有可原。不过依小生之见,藏剑叶家和霸刀柳家同为铸剑世家,二人多独处,许是私下探讨铸剑技巧,也未可知啊。”

众人闻此高见,无语凝噎。莲火此时反应倒是出奇的快,一口酒喷在了桌子上,呛的两眼冒泪花花。阿媛皱眉,掏出手帕在旁擦拭。

掌柜抹了把汗,没话找话,续咳道:“说来唐小姐出身唐门,今日玉石楼竟是人杰地灵,四大世家中占了三个。”

听到莲火被点名,阿媛疑惑:“四大世家?”

少卿拈着小酒杯在指间转来转去,笑眯眯答道:“霸刀柳家,藏剑叶家,蜀中唐家,长歌杨家。既是世家,又是门派,门下弟子多为同姓宗室子弟,规模甚大。像那苍云天策,四海之内广召将士,而我等万花明教,入门心诚即可,人人不问出处,自然便算不得世家此列了。”言语间看向悬月,眉目一挑,颇有深意。

悬月原本哄着小姑娘吃点心,却被少卿注视半晌,恍然惊觉。遂望向掌柜,似笑似嗔:“掌柜一向不出纰漏,今日也是喝糊涂了。四大世家齐齐整整凑了四个,哪里有把自己忘掉的道理。”

莲火恍悟,拍桌:“对头!掌柜姓杨,是长歌杨家!”阿媛伙同苍云二人皆不知所指,一脸茫然;少卿淡定,转着杯子默不作声;小姑娘啃着糕点看热闹,大眼睛忽溜溜地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

掌柜汗如雨下,却也敬酒笑道:“月姑娘抬举了,小生一介草民,怎敢高攀长歌门。”

若说姓杨便是长歌杨家,着实有些牵强。众人只当悬月玩笑,悬月也未加多言,只盯着掌柜笑而不言,盯到掌柜心头发毛才转了视线换了话题,酒席氛围重又和谐起来。


因着做东的早早离席退场,众人便失了许多兴味。酒足饭饱后作鸟兽散,困意袭来,一个个绝口不提守岁之事。半醉的搀着烂醉的,三三两两回了各自寝房。悬月滴酒未沾,责任重大,挨个送走醉鬼之后又留下收拾碗筷。待到拾掇清净,便已是子时了。

悬月把自己放倒在雕花床上,盯着床头的苏绣帷帐,思绪放空便开始神游天外。大唐日报,寻物启示,自己的画作,小琉璃的书信……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都指向楼下那位杨姓掌柜。一件两件巧合尚可说是意外,可若事事巧合,便必是人有意为之,不算自己多心。

正在神游之时,木窗忽被叩响,咚咚两声。

悬月吓了一跳,仔细分辨并非风声,不禁骇然。

窗是直棂窗,本固定不能开合,因悬月这房处在走廊尽头拐角,坐西朝东,便两扇合一成了格扇窗式,平日向内敞着,入夜便拿木栓闩住。悬月举着烛台走去窗前,透过窗纸依稀可见一片树影,枝桠交错的背景中,隐隐描摹出一个人的轮廓。

这轮廓越看越熟悉,悬月心念一动,伸手拿掉了木栓。窗扇敞开,裹着风雪钻进一人,果然是林沁阳。

一日未见,林沁阳同以往并无不同。头发松松散散束了个冠,额前碎发和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雪,笑起来便融成水珠,煞是好看。只是并未着纯阳服饰,一身青衫常服十分低调,双肩的位置却绣了花团锦簇,细细看去张扬别致,与这人性格很是相符。

林沁阳抖了雪,抬头讶异:“你拿毛笔做什么?”

自然是防身。悬月丢了小毛笔,给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无事。倒是你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爬窗。”

林沁阳委屈,抱茶暖手,摇头叹道:“我原也想走正经大门,奈何白纸黑字在那贴着,我也不好硬闯。硬闯倒也无碍,只是若闹起来被赶出去,平白辱没了纯阳名声不说,还坏我多年兄弟情谊。”喝了口茶又笑,“你哥哥不靠谱我是早知道的,平日见他招完这个惹那个,没想到还能招到我自己头上。倒没听说纯阳怎的得罪了他,这又是抽的哪门风?”

得罪他的正是你自己。悬月没好意思点破,只含糊道兄长喜怒无常,行为处事不可按常理论之。

林沁阳浑然不觉,似乎想起此行目的,遂放下茶盏起身,兴味盎然便要带悬月去个好地方。

左右睡不着。好景岂可辜负,友人相邀更当欣然前往。悬月没问去哪,反正自己人生地不熟,说了地名也全无概念。她拿了个兔毛滚边的斗篷搭在胳膊上,探头看到窗外灯火通明,便问是否步行前往。

林沁阳笑:“虽不远却也不近,雪天路滑,走个来回只怕要走到天亮。贫道不才,载姑娘飞一程的力气还是有的。”

悬月哑然,实觉不妥。这又是闹哪样?漏夜偕行已然不合理数,待叶君风宿醉醒来,眼前的林道长岂止进不了玉石楼大门,重剑在手,长剑相迎,一路砍杀至太极广场都未必不可。

更何况早先种种不愉快,他虽不知她的心思,可悬月自己确是问心有愧,难免避嫌。

林沁阳却不以为意:“男女授受不亲,本是圣人规劝世人莫做奸淫之事,姑娘与我清清白白,一向如此,何来大防之说?再者姑娘若早有疏离之意,早先灌我苦药的时候怎就不提呢?可见姑娘偏心。”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道长通透,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自然是懂的,轻飘飘转了话题:“贫道不是神仙,不能腾云驾雾。纯阳宫修习多年,凭虚御风却还是会的。姑娘若信得过我,尽管踩在我的剑上,韶华莫负,时辰莫误啊。”


这厢柳翎霜刚给叶君风灌上醒酒的药,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兴致一来,召了雪貂便要对窗小酌。忽见窗外一闪,两个人影便相携消失在了夜色中。柳翎霜凝神辨了会儿,轻笑一声复又逗起雪貂来。几尺外叶君风翻了个身,月圆人安,睡意正好。


林沁阳带着悬月一路飞到了城外的紫薇岗。这是一处极高的山坡,向西望去,整座扬州城都尽收眼底,遥遥可见满城灯火。而运河水光粼粼,起风时如浮光跃金,无风又似静影沉璧,南边的凤凰岛隐在水中,寒冬腊月仍可见其枝叶如盖,一片郁郁青青。

好景虽美,悬月却深知此人颇挑,寻常美景难入其眼。他大费周折邀人来此,要赏的既非灯火也非水波,应是年夜才有的烟花盛景无疑。

扬州富庶,每逢年节都大举庆祝,满天烟火既是图个喜庆,又是彰显盛世气度,虽则烧钱,却也人人乐在其中。从子时开始,先是零星几簇,稀稀落落的在黑夜中炸开,孤零零地格外显眼。悬月二人爬到山顶时,已是满城通亮如昼,大片的烟花在头顶绽放,重重叠叠,此起彼伏,争奇斗艳,竟像是万紫千红齐争春,天上锦绣与人间芳菲交相辉映,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看了许久,也冻了许久。悬月打了个喷嚏,终于回神。困意袭来,她侧头,见林沁阳只罩了件对襟鹤氅,便问他冷否,困否。

林沁阳摇头,“纯阳雪终年不化,什么冻没受过。”复又想起什么,望向悬月:“万花少雪,你不知我们观前的雪有多厚。待春来路暖,陌上花开,我便带你去纯阳看雪。”说完便淡淡笑开,转过头去重看满天焰火。

悬月看着他。一簇烟花在二人头顶绽开,他的眼里是焰火星河,她的眼里却只有星河里的那个人。她看着火光给他的下颌勾勒出的线条,内心思绪如泉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很想问,他过往是否曾携了每一个投缘的路人看雪看焰火;而他俩如今月下共赏,又是否算得上是清清白白,君子之交。

她很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对你有意,你退避三舍;我既无意,你又何苦招惹。

终究什么也没说,遂一夜灯火,一夜无话。


林沁阳送悬月回玉石楼时,烟花已停了大半。二人站在门外的大槐树下,悬月抬头眯眼打量着窗户的高度,估摸大轻功施展起来费劲,奇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林沁阳笑眯眯:“梯云纵呀。”说着足尖一点,人便轻飘飘落在了窗台上。

悬月也笑,正抬头望时,树后却走出一人,拢袖恭敬道:“小生已在此候姑娘许久。”正是杨姓掌柜。

悬月淡了笑,尚未作出回应,窗台上的林沁阳已然打着转落地,有意无意把悬月护在身后,笑意未减分毫:“杨兄安好,贫道先给杨兄拜个早年。”

天还未亮。这个早年,着实拜的有些早。杨掌柜对林家道长伙同自家少爷的赖皮早已司空见惯,淡定拱手道:“小生同月姑娘有要事商议,还请…”

“无妨,贫道观此星象甚好,借宝地观个须臾,你二人自便,不必管我。”今日的林道长似乎格外赖皮。

掌柜很是头疼,瞅着再过几时便是天亮,只能无视眼前夜观天象的无关人士,硬着头皮向悬月开口:“姑娘是何时发现的?”

发现何事,二人都心中了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悬月沉思良久,斟酌道:“我此来扬州,原本就有诸多疑点。譬如那篇寻物启事一路领我至此,同篇便是万花谷的报道,各种联系原本可有可无,说是巧合也不为过,可种种巧合叠在一起便是大有文章,难免不让人想多。”

“我问过兄长,寻物启事是你写的,万花禁入是你提议的,桌椅家具也都是你添置的。”悬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包括那扇落款悬月的屏风。可我却只觉熟悉,全无落笔的印象。”

掌柜点头,复又质疑:“这些只能证明小生同姑娘关系匪浅,却并不能说小生便是长歌门人。”

悬月裹紧了斗篷,平缓续道:“自然不能。只是昨日我大徒弟来信,言语提及长歌的抱玉,说睹见其真颜一面,乍一看还以为是师父归来。”

掌柜一向性情和缓,信了菩萨后更是无喜无悲,听闻抱玉二字却神色微动。悬月看在眼里,笃定道:“掌柜初见我便留我住下,除了看我带着玉佩,更是因我长相同故人相像,甫一见便知真假吧。”

掌柜垂首:“是。”

“抱玉是长歌弟子,掌柜姓杨,你二人又是旧相识。昨日观来,掌柜同我师兄也是早有交情。师兄本非谷内弟子,虚挂在门下,常年出谷。而我少时由师兄带大,书画皆由师兄教习。如此一来,那扇屏风也说得通了。”悬月皱眉,语气逐渐凌厉:“人人皆可看出,玉石楼掌柜身怀大志,收放自如,绝非池中之物,而我师兄也断非等闲之辈。只是我不知,你守在兄长身边,师兄又潜居花谷,你二人合力引我兄妹至此相认,究竟有何意图。”

掌柜坦然回视,一字一句道:“小生同少卿,绝无害人之心。”

“我二人皆是受玉姑娘所托,看护尔等兄妹。玉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提携之情,我自当言听计从。小生奉命办事,个中细由并不清楚,不日玉姑娘将至,到时还请姑娘细问,一切疑虑可解,干戈必化。”



次日悬月醒来,想起掌柜的话,仍觉昏昏沉沉,头痛不止。她梳洗下楼,却在走廊上撞见柳翎霜。这人起得早,此时穿戴整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情十分玩味,悬月一下就清醒了。

刚想伸出颤抖的手打个招呼,忽听楼下一声大吼:“阿刀下楼!”语气竟是十分愠怒。

叶君风年夜睡得早,大年初一便也起得早,神清气爽地在楼下晃悠,此时不知为何忽然震怒,一嗓子吼醒了酒楼里宿醉的一众人。莲火睡眼惺忪地从房中探出头来,小姑娘也小心翼翼扒着门框往外看。

悬月便尾随柳翎霜下楼,只见玉石楼大门敞开,门外站着扶风弱柳一女子,身量纤纤,体态不盈一握,只裹了素色衣衫,又以同色纱巾覆面,乌木簪子束发,令人见之顿生怜意。屋内三人站齐,屋外女子抱着琵琶宛转开口,声音娇柔欲滴,却是如意坊的玲珑姑娘。

“柳公子救命之恩,奴粉身碎骨难报一二……奴已赎身,还请公子收了奴去!”


四座俱寂,众人皆惊。

叶君风冷笑:“柳公子,解释一下?”

悬月看了看梨花带雨的玲珑,又看了看拔出重剑的叶君风,转过了身,在心里默默给柳翎霜点上了一枝白蜡。


TBC

林道长:符纸谁没有,但我只想撩妹

[剑三]明月清风12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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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玉石楼依旧鸡飞狗跳。

掌柜近来流年不利,东家归来之日便是焦头烂额之时,愈演愈烈,从无消停。想这少东家少时娇养,对金银全无概念;又兼年轻意气,常有心血来潮之举。掌柜在夹缝中战战兢兢地辛苦经营,原本就是如履薄冰一般的谨慎,更时时提防着自家东家突然作妖,难免事事留心,处处周旋。虽则赢得街坊主顾一片交口称赞,却终究于正经事无用。东家该如何便仍如何,左不过闹大了有柳翎霜兜着。叶柳二人皆不以为意,烦心的也只有掌柜一人而已。

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叹气。三日大宴有出无进,将他经营数年的老底挥霍了干净。敢情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海样的银子流出去,他看在眼里几欲喷血,转身给财神爷上了炷香,宽慰道千金散尽,积财积德,功德无量啊。怎料一口老血还没来得及咽回去,少东家又发疯砸了一层楼。目之所及满座狼藉,掌柜苦笑,把桌上供着的财神爷换成了大慈大悲观世音,叹一声碎碎平安,再无他话。

所幸,柳公子还算有点良心,大手一挥补了玉石楼的亏空,这才一心一意哄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玉石楼燃眉之急遂解。

只是掌柜依旧头疼,年假遣散伙计,混乱中竟让大厨也浑水摸鱼,悉数跑光。如此一来,年夜饭便没了着落,往日虽有几位姑娘轮番下厨,终究素净简陋。若今晚不合东家心意,只怕再闹起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这千疮百孔的玉石楼。

掌柜心里掂量了几下,便去跟东家请示,今晚可否从城东林家借来厨子一用?一则林家少爷与自家东家关系好,裤子尚且一条换穿;二则他家厨子做的菜也合东家口味,东家每每从林家归来,都是赞不绝口。掌柜斟酌再斟酌,觉得再没比这更完美、更妥帖的法子了。

怎料,少东家大发雷霆:“不许!没门儿!想都别想!”拍桌怒道:“他家的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掌柜揣着手不敢作声,内心一群西域羊驼飞驰而过。

叶君风仍是不解气,铺了宣纸风卷残云八个大字:纯阳弟子不得入内。递给揣手的杨掌柜,愤愤道:“劳烦杨兄给贴在大门上,对,就贴在之前万花不得入内的上头!”

万花禁入的告示刚揭没多久,这又要再得罪纯阳一脉。掌柜深觉不妥,瞥了眼旁边气定神闲喝茶的柳公子,却突然就想开了。

楼是他的楼,钱是你的钱,你俩作死,关我何事。


这厢,悬月正伙同明唐二人在后厨擀面皮儿包饺子。这二人难得清闲无事,却也是闲不住的主儿,莲火一大早便笑嘻嘻拽了庸人跑来厨房,嚷着要给月大厨打下手。

姑娘家的友谊总是来的十分奇妙。两三日的相处说多不多,莲火与悬月却仿佛已是数年的交情。庸人话少,却也是面冷心热之人,三人混迹在灶台与铁锅之间,手持钢刀大勺,竟也勉强寻出些闺房夜话的意境。

莲火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擀面杖,吐了吐舌头,拆台道:“小月月做的汤啊粥啊的,入味倒是没的说,偏生入的全是苦味,跟拿水煎的药引子一样。”语罢应景地啧啧了两声,严肃道:“诚然,你掌厨你老大,我们这些混吃混喝的既讨得了便宜,就万万不该吱声。”旋即便憋不住笑了出来:“唉,平日的汤汤水水苦就苦吧,果腹而已,我反正是不在意。怕就怕这大年夜的饺子也是黄莲馅的,毒死我不说,还捎带满楼无辜百姓。”

悬月佯怒,砸了把小青菜过去,笑道:“就说你起得早准没好事!加了几味草药竟委屈你了,你告告我,药膳有不苦的吗?”

莲火歪脑袋躲开,一旁择菜的庸人腾出了只手接过小青菜,莲火便顺势抱住她握着青菜的手臂,撒娇一般问道:“可不只我一人委屈,阿媛你说,是也不是?”

阿媛恍然,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点头便笑了。


于她而言,名姓本是代号,庸人原本便是旁人所唤,个中意味她不了解,也不想去理会。可偏偏莲火不喜欢,几次叫嚷着要给她起个好听的中原名字。毓秀淑仪,温婉舜华,好的字眼挨个试过一遍,终究是不合心意。搁置了小半年,偏生在这玉石楼遇上了悬月。两个他乡之客,萍水相逢却又一见如故,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她的新代号:姓随莲火为唐,单名一个媛字。

是为唐媛。当时在悬月房内,莲火晃着脑袋对她们说:“尔雅曰:美女为媛。除了我们喵喵,谁还能当得上美女这两字呢?”悬月彼时未发表意见,几日后却不知从何处讨来一签,言道:“媛,美女也,人所援也。声形好,寓意也好,美女名媛,相得益彰。”便如此敲定了。

莲火拍手笑开,一声一声唤不绝口:“阿媛,阿媛,多好听的名字,阿媛你随我姓唐好不好呀?”得到肯定答复后笑意漾开,昂起的脸颊上便渲染出了一朵盛开的蓝色鸢尾花。

阿媛此刻想来,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莲火眉梢眼角的笑意。犹记当时她眼睛弯成两瓣月牙,拍手道“我的阿媛是最好看的阿媛”。记忆不断涌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在眼前。她总是能清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忆再往前,似乎总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不会笑,却一直在看着。生死好坏,福祸相依。

是世间难寻的温柔,只是记忆模糊,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阿媛一边洗菜一边神游天外,不远处莲火悬月仍在打闹,面皮儿菜叶飞了满天。忽见门帘一抖透出些光亮,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掀开门帘钻进来的是小帐房。他手里提了一串油纸包裹,哈着气便往灶台来了:“大夫你要的药材,我跑了好几条街,可算买齐了。”

莲火哭丧着脸:“真要剁黄莲馅儿的啊?”

悬月白了她一眼,正色道:“调味儿的!”一手便接了过来。

莲火笑嘻嘻,转身打趣小帐房:“你多大了呀?有没有娶亲呢?长得真是好看呢……吓,跟你们掌柜长得好像!”

小帐房便红了脸,挠头道:“十五……不曾娶亲……掌柜是我哥哥。”

莲火来了兴致:“竟是亲兄弟呢!你们兄弟都是扬州人吧?”见小帐房点头,便得意道:“我就说是本地人嘛,父母在,不远游的。不过大年夜还不回家,应该是有其他兄弟在家孝敬父母吧?”

小帐房却低头,手在袖子下局促地交握在一起,小声回道:“父母都不在了,哥哥顾念我小,才回扬州把我带在身边。”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平白拖累哥哥。”

莲火哑然,未料捅到他人伤心处,窘迫极了,只小声嗫嚅了一句对不起,便再也说不出话。一旁洗菜的阿媛不动声色将二人神态收入眼底,垂下眼皮,将择好的菜叶放进盆子里,轻声道:“莲不是有意的。”抬眼向小帐房招手:“幺儿,你,来帮我洗菜。”

小帐房看着招呼自己的美艳大姐姐,虽则美艳却自成一股威严,令人见而生畏。一时竟瞪圆了眼睛,把要掉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又见悬月大夫对自己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洗起菜来。


厨房终于又恢复了和谐,四人各忙各的,一时无话。莲火却是个爱聒噪的,平日小嘴絮絮叨叨,总是银铃一般地响个不住。阿媛悬月也乐得陪她,从未出现过四人相对悄无言的尴尬局面。此时她忍了半柱香终于忍无可忍,便将面团拍在了案板上,寻了话题继续聒噪起来:“年夜饭可得好好做,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岁呀。小月月做的菜太素净了,又是白菜豆腐汤又是小炒土鸡蛋,苦就算了,还都是素菜。今天我们仨都在,可得翻些花样,摆上满满一大桌才是。”

悬月辩解:“这不有饺子嘛。”阿媛不置可否,挽起了袖子开始剁饺馅,手起刀落,咯噔,小帐房同案板一起瑟瑟发抖。

莲火司空见惯,丢了擀面杖打量起厨房小山样堆着的食材来,越看越欣喜:“掌柜果真妥帖地很,玉石楼都给砸成这破烂样儿了,还能把年货备这样齐整呢。腊肉,腌白菜,蘑菇莲藕,鸡鸭牛羊生肉,还有豆腐……咦,豆腐怎么还没吃完?”看到水池里的活物又激动,扯了阿媛喊道:“你看你看!活的大虾和螃蟹,还有鱼摆摆呢……”

鱼摆摆,就是鱼。蜀中唐门在四川地区,山路崎岖,民风淳朴,山山水水养育了自成体系的一方乡音。万花离唐门虽不近,却也不远,悬月也算是半个蜀中人士,对莲火时不时蹦出来的乡音倍感亲切,想来二人一见如故,也多半正是同乡情谊。

悬月便丢了手中包到一半的饺子,把面粉拍干净,笑道:“你且把外头干白事的瓜娃子一哈喊过来,宰了鱼片成片儿,唔这有花椒干辣椒葱姜末,拿白水煮去,巴实得紧。”

莲火笑的眉梢要飞到天上去,赞道:“要得,要得!”

阿媛提着菜刀抬头,疑惑道:“你们,在讲啥子?”

悬月笑出声来:“阿媛的中原话,是跟莲火学的吧?”

莲火骄傲:“那必然!阿媛莫打晃晃儿,你羊肉烤的好吃我是知道的,这次可不许偷懒,一定要做给我吃!还有叫花鸡,阿媛的叫花鸡巴实的嘞!”

叫花鸡?悬月奇道:“啷个做的?”

阿媛张口想说,无奈中原话说不利索,终于还是没能组织起完整的句子,只简短解释道:“一个丐帮娃娃教我的,要埋起来。”

悬月更奇了,竟还有埋进土里做菜的道理,正欲问个究竟,却见原本还一脸兴高采烈的莲火神色忽地淡了,皱着眉头别过脑袋,怏怏地掏出一个木头做的机关小猪,小声叮嘱了几句后放在地上,小猪便四腿乱蹬地出去喊人了。

悬月会意,转了话题说不知道外头仨人正在干嘛。

方才被蜀中话淹没的小帐房终于从云里雾里挣脱出来,小心接话道:“少东家今日似乎又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回来时见哥哥正在贴新告示,‘纯阳弟子不得入内’。也不知是哪个不识趣的纯阳弟子,竟得罪了少东家这么好脾气的人。”

悬月想起了昨日自家兄长堵在房门一脸的痛心疾首,顿时心中澄明,无语凝噎。

阿媛却点头,深以为然:“纯阳,有生太极,难打。”

悬月和小帐房:“……”

莲火回头冷笑:“你也就魂锁我唐门一点儿不含糊,碰上丐帮,还不是被墩的满地乱滚。”

这下连悬月都看出症结所在了,阿媛却只当她喜怒无常,笑了笑便过去了,未加安抚,也不再理会。


莲火咬牙正要发作,忽然门帘又一掀,叶君风抱着机关小猪,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人面前,丝毫未察觉气氛尴尬,扬声问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悬月从码好的一堆饺子后探出脑袋,答曰茴香猪肉和素三鲜的,量足味美,绝对管饱。

叶君风便转头将几刻钟前的雷霆怒气忘了个干净,为饺子拍手称妙,领了宰鱼剥虾的任务,提着鱼虾拖着断腿,喜滋滋地同柳翎霜一道去后院了。

阿媛虽不明就里,却也感知到此地杀意甚重,不可久留。她抽出弯刀左右开弓,三两下削好了羊肉,又拿荷叶裹了鸡仔,带着悬月配好的调料包,悄无声息地也遛去了后院。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厨房一时只剩了莲火悬月,以及无辜的小帐房。莲火暴怒,悬月沉默,小帐房一脸茫然。正当悬月也想寻个由头遁去后院时,被遗忘许久的掌柜适时出现,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悬月姑娘,外头有人找。”

悬月应了声,解了围裙便往外跑。相识之人都在后院,能来找自己的便只有林沁阳了。许是算得友人有难,跑来解围也未可知。若真如此,可真是算得好,算得妙。沁阳兄真乃神棍也。

大厅已被掌柜收拾的清爽干净,砸掉的桌椅碗碟都被悉数丢了出去,又从二楼搬下了一张雕花长木桌摆在大厅中央,桌上还摆了盆插花。悬月走过格外留意了一番,不禁感叹,掌柜不愧是掌柜,一上午的效率比后厨一群乌合之众加起来还要高出许多。


走到门外却没见林沁阳,只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紫色身影。这人黑发半散,长身玉立,宽袍广袖,衣襟层层叠叠,像一只雨后拔节的新笋。转过头来,正是悬月的门内师兄,少卿。

悬月又惊又喜,忙去接了少卿的包裹,问道:“师兄怎的来了?”

少卿笑得和煦:“昨日收了你的信,谷内兄弟姐妹都惦念的紧,正巧我有事赶来扬州一趟,便都托我捎了书信予你。”说着便从包裹里掏出厚厚一沓信来,又从身后拽出了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一并送到悬月手上,神色颇似托孤,郑重道:“我有故人一别数年,如今雁门归来,自当出城相见。他铮铮铁骨,生平从不求人,却独独求我替他照看幼妹。他唯有这一个妹妹,素日珍之重之,殚精竭虑,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师妹且替我好生照看几个时辰,等我接到故人,再来登门致谢。”

这个小姑娘悬月也认得,少卿在花谷时便一直带在身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招人怜爱,同小琉璃也玩得来。悬月便笑:“师兄托我照看我们花谷的孩子,我哪有不从的道理,跟我扯这么些文绉绉的做什么。”

少卿眨了眨眼睛,瞥了眼柜台后的掌柜,笑说出门在外,不能拂了万花谷的门面。他拢起袖子,掏出张神行千里符,一手画阵一边叹道:“接了你的信星夜兼程,累坏了好几头羽墨雕,总也算不负所托。幸好从纯阳宫顺来的符纸还有剩余。”复又喃喃道:“也不知那路痴摸到哪儿了。”

阵法生效,少卿在半空平地消失。柜台后掌柜啧啧称奇,小姑娘喊着哥哥,扑了个空。悬月向她伸出手:“少卿哥哥去接另一个哥哥啦,晚上就回来了。先跟姐姐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认生,虽与悬月见过几面,却也并不熟悉。她摇头又摇头,带着哭腔说:“我要哥哥。”

掌柜在柜台后探出脑袋,笑道:“哥哥在这呢。”说着便遥遥招手,另一只手握着个珠花,正是玲珑姑娘上次掉落的一支。

拿珠花讨姑娘欢心,看来掌柜全能,很是上道。小姑娘看了看悬月,又看了看掌柜,最终越过了悬月,直奔珠花而去。

悬月便笑,将包裹一并交予掌柜,带着一沓书信上楼细读。


一封一封读下来,悬月的眼角满是笑意,发自内心的欣喜温暖。同门的问候大同小异,皆是恭贺悬月寻得胞兄之喜,又各自叙述谷内趣事,仿佛是将她缺席的这段日子都在书信里补了回来。

谷内变化不大,叙述却也琐碎,娓娓道来总让悬月感同身受,忍俊不禁:提及最多的是杏林弟子的期末考核,孙爷爷轻飘飘下令去给胖胖接生,至今仍有大批弟子在伺候松鼠坐月子;而后是书墨和丹青两门的第十九次联谊出书,本次榜首是《万古长情一朝风月之霸道兄长爱上我》,还寄来了样本;再然后,谷主又闲的左右手下棋对弈,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天一夜,终于惊动棋圣出山,二人把棋盘摆满才发现是死棋;也有干实事的,比如芳主一门新培育出了五色花,寒冬腊月也能凌霜绽放,可惜只有落星湖上小小一株;最后言及抱玉扶书,都说这二人仍是十分低调。抱玉身子已好了大半,也常见其出门走动了,只是仍幕篱覆面,看不清相貌。

悬月挨个读下来,信中情景皆在眼前,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花谷。翻着翻着,扶书的署名突然出现在眼前,掺在一众同门中,清隽的字迹十分突兀。

信很短,字句简明扼要,语气恭敬疏离:


悬月姑娘亲启:

一别月余,姑娘安否。家姊已然痊愈,深念姑娘昔时照拂之恩。诗云:古来得意不相负。鲜花着锦,得意如此;烈火烹油,失意如何?书姊弟二人登高跌重,如犬丧家,幸得青岩庇护,又承蒙姑娘照拂,何若施饭之恩,更胜雪中炭火。书每念及,情之切切,不敢忘怀,姊亦如此。

听闻姑娘兄妹相逢,书姊俱喜。不日出谷,必登门重谢。谨拜上以闻。


悬月讶然,她都快将这二人忘了,不想二人却客气至此,竟当她是救命恩人一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长歌门风真真是正的可怕。

最后一封是小琉璃的,洋洋洒洒五六页,满满的都是对师父的爱。悬月慈祥和蔼地看着爱徒絮叨了两页师弟妹的近况,又两页胖胖及小胖胖的病理,再半页自己近来学医的感悟与进步,最后半页才堪堪抓住重点。

悬月看着那轻描淡写的一笔,眉头皱了起来。捡起扶书的信又重读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晃便是夜幕降临,玉石楼前悬起了大红灯笼。对联是悬月的手笔,叶君风执意让胞妹亲书,悬月本不精于诗书,踌躇半日才写道:百世岁月,悠悠乾坤,东风化雨山山翠;千古河山,昭昭日星,万里归心处处春。横批:四季长安。

一年四季,季季长安。兄长也好,同门也好,人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这便是悬月求无可求的心愿了。

叶君风很是满意,一早便盯着柳翎霜齐整地贴在大红柱子上,傍晚二人又在门外点了炮竹,一片噼里啪啦中关了酒楼大门,折腾了一年的玉石楼可算寿终正寝、安稳歇业。


楼外长街灯火通明,楼内也是热闹非凡。众人齐心协力忙活出来的年夜饭流水一般端出,盘子挤碟子,铺满了整张长木桌。

小帐房承包了所有凉拌菜式,虽饱受惊吓,功绩却颇丰。先是几道开胃点心:蜜饯葡萄、菱角莲子、牛乳蜜瓜、杏仁豆腐;又几道下酒凉菜:皮蛋黄瓜、椒盐花生、椒油口条、盐水牛肉;接着是川妹子唐莲火的四品前菜:水煮鱼、水煮肉片、红油百叶、油焖大虾,辣椒放了十成十,片片泛着红光,香气呛鼻;之后是西域阿媛的烧烤二品:手抓羊肉和叫花鸡,后者刚从地里刨出来,裹着坨泥巴冒热气,品相虽不好,气味却诱人。最后悬月端上汤粥收尾:枸杞桂圆猪肝汤、虫草山药牛髓汤、川芎当归鱼头汤,银耳参枣芪精粥,三汤一粥,都泛着一股苦味,却也药香满盈。掌柜于厨艺一窍不通,便泡了上好的龙井餐前献茗,又寻出店内珍藏的好酒,大有不醉不归之意;叶君风与柳翎霜揽了杀鸡宰鱼的杂活,半下午又跑去长街买了糖糕酥酪作点心,姑且也蒙混了过去。这一桌年夜饭,众人出力,七拼八凑,竟也算得上十分圆满。


一桌人甫一坐下,还未喝上茶,眼前便活生生钻出了三个大活人。两个身着玄甲,满面风霜;一个重重紫衫,正是少卿。

“哥哥!”插着珠花的小姑娘高喊了一声,离巢小鸟一般地冲进了玄甲怀里。少卿见满桌筵席,抚手笑道:“可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门关的这样紧,若不是我身上还留有几道土行符,今日只怕是要吃闭门羹了。”

众人皆惊。这个神奇的出场方式,无论如何也不太当得上是万花的门面。悬月无力地抚上额头,向大家介绍道:“这是少卿,我万花谷内的师兄。师父年迈,我幼时便是师兄给带大的。”

少卿拢袖微微躬身:“诸位,少卿有礼了。”

两个玄甲也都抱拳行礼:“苍云将士,薛折,燕白。”

少卿解释道:“薛折的小妹有意拜入七秀坊,他便休了年假从边关赶回,与我在扬州会和。那位燕白燕将军,则是同行之人。我一行四人登门叨扰,师妹不嫌我唐突吧?”

悬月尚未应声,叶君风却已爽快应下:“师兄说哪里话!舍妹在谷内多蒙师兄照顾,我这个做兄长的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唐突?两位将军也俱是戍边之人,于国于家功绩斐然,我又岂有不欢迎之理?”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惹得后厨众人纷纷侧目,暗道原来叶小少爷也有正经识大体的时候。只见这难得正经的叶小少爷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道:“三位尽管住下,我这里别的没有,客房却多的是,衣食所需一应俱全。来,三位且坐,这一桌年夜饭,便当为三位接风洗尘!”


TBC

长歌二人卷土重来, 抱玉扶书回归倒计时!

[剑三]明月清风11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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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翎霜近两天的日子很不好过。

上回千金一曲散的惨烈,人人皆惊吓,满座尽挂彩。由于某些不好启齿的原因,叶君风如失心疯一般,少爷脾气上了头,挥舞着重剑几乎将酒楼砸个稀烂。玲珑姑娘当即晕在台上,剩下四人也是躲的躲散的散。所幸玉石楼打烊得早,得以关门放疯鸡,不致沦为街坊四邻的笑谈。


何以闹到如此境地,柳翎霜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他自知对叶君风迁就不如往日,却也问心无愧。一则是清者自清,不必为莫须有的罪名担责,二则是叶君风认亲后实在聒噪的很,平白惹人嫌弃,他不是很愿同他一起丢人。

可终究是自己理亏气短。本着认错求和的心思,在叶君风把他的包裹连扔带扫清出卧房时,他咬咬牙,忍了;转眼又见这厮大开笼门,把他三山四海猎到的灵宠放走了大半。数十只珍禽异兽飞的飞跑的跑,柳翎霜咽下一口血,又忍了。再转身又见城东林家的纨绔少爷笑吟吟不请自来,二人勾肩搭背钻入卧房,徒留柳翎霜在房外守着包裹七窍生烟。这回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了。

对林沁阳,柳翎霜一直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什么交集。叶小少爷却不然,约莫是同为纨绔的缘故,二人自相识便惺惺相惜,投缘的很,也合拍的很。此刻二人正是小别初见,关门关窗把酒言欢。柳翎霜如临大敌,贴在门框上,附耳听房内叽里呱啦了几个钟头,终于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

听墙角断非君子所为,柳翎霜来回走了两趟,有些烦躁。


“吱呀”一声,门开了。林沁阳仍是笑盈盈走出来,见了门外人也不意外。“柳兄别来无恙。”他啪的收了扇子,颇为幸灾乐祸的开口,问的却是悬月现居何处。

柳翎霜只当他来贺认亲之喜,未作理会,只抬下巴遥遥指向走廊尽头。林沁阳也不恼,拱手道了谢,施施然便寻去了。


这厢叶君风食饱餍足,正心情愉悦地倚在屏风榻上,哼着小曲,半睡半醒的就要梦会周公。忽见一人影直立在榻前,登时清醒,千叶长生便要出鞘。看清眼前人影是柳翎霜,张嘴便要骂,却被柳翎霜一把按住,抢白道:“你我恩怨且放一放。”“放你大爷!”叶君风咬牙切齿只蹦出这一句,整个人便被拦腰拽起,一路踢踢打打被拖至窗前。正要发作之时,忽然望见一前一后正在远去的两个背影,憋好的大段文章在瞬间忘了个干净。

这雕花窗视野开阔,长乐坊的每条街巷都能收入眼底。叶君风趴在窗上望了好一会,直到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堪堪回神,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是阿月?”

柳翎霜找了个矮脚凳坐定,点了点头。

叶君风迷茫:“阿月整日不出门,怎么跟林沁阳混到一处去的?!”

柳翎霜顺了杯茶润嗓,闻言冷笑道:“你该去问那姓林的。”

叶君风仍是迷茫,探出脑袋使劲去眺望两个早已消失的人影,搜寻无果后讪讪回头,痛心道:“不是,这泼皮要把我妹妹拐到哪儿去!”

泼皮竟也有喊旁人泼皮的时候,柳翎霜心里暗暗称奇。眼看叶氏泼皮在窗前把自己站成一块望妹石,柳翎霜不动声色,窃喜不已。雪貂又从脖颈处钻出,贴着主人脸颊亲昵了一会儿,得了指令悄咪咪爬去屋外,不多时便叼着自家主人的包裹凯旋归来。

叶君风仍在窗前沉思不语。柳翎霜喂雪貂吃了口茶,估摸二人恩怨就此翻篇,心情大好。引火烧池鱼虽不道德,却当真是个明智之举。


被殃及的池鱼毫不自知。林沁阳带着悬月七扭八拐,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了。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三合院,磨砖对缝的灰色砖墙连着暗红色的大门,门上红漆斑驳,隐有剥落。门板上还残留着大红大紫的年画,一层覆盖一层却又尽数撕去,只剩下褪色的边边角角,和这座老宅一起瑟缩在腊月的寒风里,风过飒飒,依稀可怜。


林沁阳推开门,嘎吱一声响。他回头笑道:“这便是我盘的宅子了,席地摆摊终是不妥,总得有个避风的去处才是。”见悬月没跟过来,无奈续道,“姑娘不必过意不去。贫道早存此意,可巧在结识姑娘之后,原主才肯出手而已。”说着便侧身进门,在门内笑意盈盈望向悬月。

悬月没说话,低头也进了宅子。院子不大,却十分规整,左右是东西厢房各一间,坐北朝南正对大门坐落着三间上房,与墙壁门楼相连,正组成一个齐齐整整的四方形。房屋门窗皆老旧,墙上盘根错节爬满了藤蔓,在地上生根,一路攀至屋脊。而地上却是干净许多,砖石缝里的杂草被悉数拔去,供人落脚。

林沁阳饶有兴味地拨开一节爬山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冲悬月解释道:“前两日遣人来清理宅院,我还特意嘱咐不用动这老树枯藤。现在虽不太中看,过几个月开枝散叶便是满墙碧色,兴许还会开花。”回身又笑,“你身后的那株梨树也有些年头了,每逢春夏花枝还会伸出墙外。我幼时见过一两次,心心念念了许多年。想来人间胜景、千朵万朵也不过如此。”

悬月也回身凝神看向这棵干枯的梨树。树干很粗,枝节交错,昨日刚下的雪在枝头压了厚厚一层,依稀可见千树万树梨花开,当真是人间胜景。


两人转了一圈,林沁阳越看越满意,兴致勃勃同悬月建议道:“年后再找人翻修下门窗,添置床榻桌椅,你我便可搬进来了。”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从西厢房指向东厢房,颇有指点江山之势:“到时西厢归你,东厢归我,你开你的医药铺,我开我的算命摊。上门送钱者,求医的左拐,求神的右拐,岂不美哉。”

悬月也笑,紧绷的脸终于有了松动,摇头叹道:“你不如掀了算命摊改卖棺材,西厢药坊,东厢棺材铺,治不好的出门就能置办棺椁,死人活人的钱都能赚,岂不更美。”

林沁阳笑意更甚,直叹不妥不妥,莫谈晦气之事。

他端详了悬月半晌,忽地话题一转:“还未恭贺姑娘与胞兄相认。早听说玉石楼得遇千载难逢的喜事,半个扬州城的人都去凑了热闹。”虽是轻松的语气,神情却渐渐严肃,缓声道:“只是姑娘看上去并不开心。”

不开心?悬月和他坦然对视,终于还是越过他,将目光投至了院内斑驳的石墙上。

她平心静气地想,自己无名无姓,无骨血至亲,茕茕孑立十数年,平地多出了一个兄长,困惑其实大过欣喜。花谷同门固然其乐融融,却也比不得同胞兄妹。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或是改变些什么。

或许她是抗拒这种改变,又或许她只是发自内心的惶恐。诚然,叶君风对她很好,虽然方式有失偏颇,却也尽到了兄长该尽的一切责任。只是她不像叶君风那么好命,前有老庄主宠,后有柳翎霜宠。一个从未感受过基于血缘的纵容的人,自然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旁人的赠予与照拂,尽管那是自己的亲哥哥。


林沁阳一言不发,给了她足够安静的思考环境。小院僻静,偶有雪块从枝头抖落,轻飘飘洒了一地。

悬月想了想,认真开口:“我不懂和亲人相处该用哪种态度,他对我好,我只觉辜负。有时我会觉得,我自该有我的去处,而不是恬安一隅,吃穿皆依附他人。”

林沁阳点了点头,没说话。悬月望着他身后的一树梨花,继续说道:“我知道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但我本不是为了投奔亲眷而来。既不想小心翼翼维持一段关系,又不想费心去做任何改变,这是我自己的毛病,他又不欠我的。人非草木皆有感,说不感动是假的,我只是还不习惯。”


二人各怀心事,长久无话。良久林沁阳笑了一声。“一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变了许多。”

悬月看向他,他笑的温和,斟酌道:“姑娘待人,客气疏离更胜往日。”

不是待人,而是待你。悬月心道,却没点破,静静地看着他。他倒一点没变,笑里七分真情三分假意,话说一半藏一半,永远让人琢磨不透。这是他一贯的处世方式,却不能说他不够真诚。悬月恍然,他早给两人的关系画了个合适的安全距离,进一步是越界,退一步又显疏离。

林沁阳从来都是如此,不将全部心思示人却也活得坦荡,因他从未说过违心的话。而那些被隐瞒的事实,他也原本就有选择说与不说的权利。只是悬月执拗地将此种态度理解为不够真诚,设身处地却又矛盾地表示理解。世人性情千千万,这本无可厚非。即使圆滑,也不该构成苛责的理由。

仅仅是性格不合而已。两人都严格按照自己的准则为人处世,谁都不能,也不该要求对方偏离分毫。


悬月便想,这一场露水姻缘,不过是两个无事可做的无业游民,搭伙打发了半月的时间,又在单纯的陪伴中存了不可告人的心思,才会给自己平添了三日的烦恼。

最难熬的时日已经过去,现在悬月只觉释然。


几只飞鸟落在树上,枝头洋洋洒洒又抖落了一片雪。林沁阳在一片雪雾中转身,笑的仍是人畜无害:“忘了问姑娘,月中收租,姑娘可愿租了西厢房?”

她便也笑:“如此甚好。”


TBC

万花谷绝不为情所困!!

当时太年轻,以为是爱情👋

[剑三]明月清风10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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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廿八,扬州飘来了一场小雪。

悬月住的客房恰巧在走廊尽头,墙上有一扇竖向直棂的花窗,向外推开便有一整条街巷的雪景收入眼底。她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呼出的白雾,数了数屋檐上垂着的冰溜子,又捕捉到雪地里打成一团的两只阿猫阿狗。直到目送喵子追着狗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打了个冷战,回神关上了窗。

屋里的榻上放了个翘头书案。悬月搓着手走回榻前,俯身坐下。她打算修书一封寄回花谷,汇报一下此次外出的经历与结果。

经历乏善可陈,一路东行至扬州,在一个花红酒绿的酒楼赖了小半月。

结果同样乏善可陈,无非是认亲成功,兄长撑腰,得以在酒楼里顺理成章的再赖下去。

她叹了口气,换了种委婉的说法继续写下去。平心而论,她的心态在认亲前后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寄人篱下依旧是寄人篱下,尽管叶君风反复强调自家不必客气,同时也再三表明自己一定是哥哥。而这些恰恰又是悬月不甚在意又不愿计较的,便就随了他去,兄妹相称。


自从平地多了个便宜哥哥,玉石楼上上下下都洋溢起欢乐喜庆的气氛。叶君风得了胞妹仿佛打了鸡血,从小二到厨子都得了笔不小的赏钱,又大宴宾客三日,宾主尽欢。来吃宴的宾客很开心,得了赏钱的伙计很开心,千金烧尽的叶君风也很开心,唯有掌柜很不开心。大把的银子往外流,填补亏空焦头烂额,叶君风却浑然不觉,酒楼里闹腾完了又兴冲冲往城南的木匠铺打了个轮椅,椅背两侧架上轻重剑便要出门,誓要带悬月遍游扬州。

悬月自然是拒绝的,一则天气苦寒,不想推轮椅长途跋涉,二则扬州的大街小巷早已走过,没有再刻意走第二遍的必要。


想及此,信纸上便浮现出街巷中穿梭的两个人影,拉近转身又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她搁了笔,有一丝的恍惚。同游仿佛昨日,斯人却久无音讯,从上次不欢而散后竟再无交集。悬月有事耽搁,更兼赌气,三天都未出酒楼一步。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先前相伴半月有余已成习惯,如此突然的剥离,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难熬。

悬月心烦意乱。门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响动,是车轱辘轧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应是兄长来了。


开门果然是推着轮椅的柳翎霜,轮椅上叶君风眉目飞扬:“阿月快下楼,我特地上来喊你的!”悬月只当他遍游扬州贼心未死,无奈道:“雪天路滑,还是不出门了。”叶君风却是笑意更甚:“自然知道你怕冷。我们不出门,是下楼去见如意坊的玲珑姑娘!”又撇嘴道:“我遣人请了三四回都没请来,还是阿刀走运,一趟就把人请出来了。”眼皮便不住地往身后翻。

玲珑姑娘?悬月也望向柳翎霜。

柳翎霜惜字如金:“乐妓。”

叶君风登时不乐意了:“哪里只区区乐妓!玲珑姑娘在曲艺上的造诣可是宫廷乐师都比不上的,性子好长得也好,说是扬州城的脸面也不为过。多少人排队还排不上号呢,你这样不懂欣赏的人,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似乎对自己没能请出乐坊头牌很是耿耿于怀。

悬月笑,没说什么,合了门,三人便一同去会传说中的玲珑姑娘了。


年关在即,三日狂欢后,店里的伙计便算是放了年假。结完工钱走了个干净,只余掌柜与帐房兄弟俩在柜台苦苦支撑。玉石楼也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不再接客。

玉石楼难得清净,此时却搭了个简易的高台,台上袅袅婷婷立着一盛装女子,台下零零散散几张桌椅。悬月眼尖,一眼便望见柜台后一手算盘一手帐本的掌柜,以及给角落里两个女客官添茶的小帐房。

这两个女客官,她倒是听小帐房提到过。二人皆不是中原人,仿佛又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出门历练。原本酒楼过年是要清场的,掌柜认为情况特殊,上报东家后便将两人留了下来。只是这二人似乎有任务在身,每日早出晚归,与店内众人甚少会面。今日竟赶上千金一曲,也是有缘。


叶君风遥遥望见角落二人,便赶着要凑热闹,落座又招呼悬月和柳翎霜同坐。五人挤在一个大圆桌上,小少爷熟练又熟络地套起了近乎,三言两语介绍完“阿月”与“阿刀”,又花了一柱香的功夫引出“悲风大侠”,最后才回归主题,亲切问起姑娘芳名。

较年长的是个罩着白兜帽的西域女子,一只眼睛隐在其中,另一只却是通透的蓝。她的五官极为精致,露出的半张脸肤白唇红,可堪绝色。然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就显得无论说话还是做事,总有些漫不经心。

“庸人。”语焉不详的一个回复。

“你……”叶君风哑然。虽则绝色,说的话却不太中听。小少爷长到十七岁,还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啦,老板不要误会。”另一名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喵喵是西域人,她的名字音译过来便是庸人,没有责怪老板的意思,嘻嘻。”说完又偏头冲同伴嗲怪:“早跟你说了庸人当名字不好,你还不听。”

悬月闻声便望向她。这女子裹一身水蓝色袄裙,发色乌黑,分成两股,拿了个孔雀蓝的宝石簪子梳作双环垂髻,十分俏皮可爱。再看眉眼弯弯,面相温和,更是自成一种气场,与身边人截然不同,却又相得益彰。

“我姓唐,唤我莲火就好啦。”银铃一般的声音。

台上的琵琶拨了三两声,咣铛作响,隐现尖锐。千金一曲已被晾了太久,五人知有不妥,寒暄一阵后便渐渐无声,凝神听曲。


玲珑一曲琵琶,美则美矣,只是座下五人皆不精于琴瑟之道,自然也无法评论个中精妙。固然是流畅悦耳,是否算得上“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是否当得起千金一曲,就由不得他人评说了。

几人心照不宣,都没做声。悬月左右听不出门道,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盯着盏上一条裂纹神游天外。忽听一声拨弦,玲珑换了个曲调,竟开了尊口,弹唱出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甫一开口,悬月即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方知千金不虚。叶君风的评价不算夸张,玲珑的确当得上名满扬州。弹奏技巧未必精妙绝伦,声调却实在摄人心魄。寥寥几字一百八十折,颇有绕梁三日余音不绝之意,连柜台后忙活的掌柜都抬头望了过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曲美人美,玲珑姑娘时时向柳翎霜瞥来的幽怨眼神更美。十分之哀怨,十分之耐人寻味,在座五人都被堪堪扫过,却见目光始终定格在柳家公子身上,其余人等皆是误伤,顿时心中澄明。

叶君风看了看台上痴心女,又看了看台下无情郎,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许久,最终瞪大眼睛,厉声问阿刀要一个解释。柳翎霜却不看他,脖颈处突然钻出一只细长的小雪貂,乖巧安静地趴在他肩头,黑色的圆眼珠转来转去,歪着脑袋同对面两个姑娘坦然对视,引得莲火双手合拢,惊呼连连。

叶君风更气了,嗓门拔高了一个度。阿刀却打定主意不同他一起丢人,只单手抚着雪貂顺滑的皮毛,充耳不闻。


悬月无视了身侧愈闹愈大的动静,一是见怪不怪,二则五味陈杂。耳畔的这曲诗经倒是平常,三岁的娃娃都能哼来几句,可偏偏经玲珑哀怨一唱,个中深意被无限放大,句句戳心又刀刀见血,让她不由得想多。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她为什么不往?他又为什么不来?他不是不知道她在玉石楼,可却从未登门。半月相处,似乎从来都是她主动前往,而他一直都只是坐在原地,人来了,和谐共处;人不来,便也如此了。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个路人,倘若初见时不曾停留,便也就这样路过了。二人对彼此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与陪伴。一日不见尚如三秋,如今三日有余,更是足以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沧海变桑田,桥归桥,路归路。柳翎霜和叶君风似乎打起来了,又似乎摔了杯盏砸了桌子,然而悬月无心去顾及了。她在一片混乱中起身上了楼,关门关窗,蒙头裹紧被褥,将楼下的嘈杂隔了个彻底,索性睡去。


TBC

明唐登场,苍花预告❤️

蓝孩子追妹子一定要主动啊!!

[剑三]明月清风09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失踪人口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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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掌柜拢着袖子候在门前,恭恭敬敬请悬月去病号床前再走一趟。

行医复诊本就在意料之中,早该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复诊来的出奇的早,又大有来势汹汹之意。悬月眼皮跳个不停,应了。


掌柜在前带路,裹一身白袍,高冠束发,较之往日老气横秋的装扮清爽许多。只是神色十分纠结,煎熬一路又吞吐一路,百般拖延兼百般铺垫。

“姑娘不必紧张,少东家伤势无碍。”走了两步转过身,欲言又止:“辰时叨扰虽不合规矩,但也委实…委实不必紧张。”

我不是很紧张,但我看你很紧张。悬月心道。

“东家年轻,小生也不好多问。姑娘且放心,东家成熟稳重,必不会做出格之举。”掌柜止言又欲,“应该……不会……”

“……”

又往前走了几步,白袍掌柜再度转身,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未能说出,讪讪地转过身去。

如此反复再三,悬月望着白衣背影,终于在心底生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路行至东家房内,掌柜三缄其口,委婉地请悬月先在屏风处“稍候片刻”。

悬月只瞅见屏风后人影交缠,瞬间就懂了什么叫“出格之举”。遂哦了一声,偷瞄了一眼,迅速将目光转投到眼前这座屏风上来。

昨日仓促混乱,只记得是一块金灿灿的四扇曲屏,端详之下竟是以金丝织就,每一扇皆绘有山水,四扇相拼,精致异常。

装饰风格一如既往,工匠手艺无可挑剔。只是屏上四幅山水图却打了折扣,一眼可知非大家手笔。单看尚可,在一众大红大紫的摆设中就显得太过素净,单薄无力。单薄无可厚非,可奇就奇在悬月对这画作有说不出的熟悉,初见留下深刻印象,二见即绊住了脚。她存了疑虑,一扇扇细细望去,见四幅山水皆绘以明月,像在脑海中刻画过千千万万遍一样,脱口便能识出画中景象:这扇是峨眉山月,那扇是姑苏夜月,后两扇则是卢沟晓月、沧海涌月。沧海涌月图的海波处隐有落款:天宝八载 岁在壬午。印章署名赫然二字:悬月。

悬月大惊,且惊且惧。玉石楼里的怪事不少,然而若说之前种种尚可算巧合,这件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了。


“大夫,大夫?”叶君风见悬月盯着屏风出神,连唤数声终于得一回应,遂道:“大夫若是看上这屏风,我便送与大夫,权当医药费用如何?”

悬月回神,言说不必。料想二人在掌柜的提醒下应已正襟危坐,便调整好心态从屏风后转出来。然而,传说中成熟稳重的少东家正斜倚在榻,缠了绷带的残腿大咧咧翘在昨日惊鸿一瞥的柳公子膝上。悬月瞬时哑然。

柳翎霜其时正与叶君风同处一榻两端,二人中间置一曲足小案相隔。他闻声抬头,姿势未动分毫而冲悬月点头致意,只不知致的是谢意还是歉意。

倒是叶君风咳了一声,面上飘起两片飞红,抖着残腿就要往回缩,却被柳翎霜不动声色按住。二人拉锯较劲,悬月啼笑皆非,空气中的尴尬情绪几乎要凝成实体。所幸屋内还有第四人,行至此处,悬月终于切身理解了掌柜的反常,不由为她二人掬一把同情之泪。掌柜目不斜视,给她搬了个月牙凳,又艰难地挤出笑来打圆场:“也难怪悬月姑娘入神。屏风,屏其风也,隔而不离,隐而不露……玄机所在,不可不重。”

话题不够,诗文来凑。只是这话中的玄机,也是相当值得玩味了。


关于这屏风,悬月心中存疑,面上却不提,只与掌柜围桌坐定,又将目光收至榻上二人,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直入主题:“我在玉石楼停留数日,承蒙照料而内心有愧,又何来索要报酬的道理。况且少东家负伤并不严重,静养即可。”然后下结论,“少东家大清早寻我至此,恐是为了它事。不妨直说。”

叶君风拍大腿:“妹子好性情!”想也是受多了拐弯抹角的累,语气轻快道:“杨兄书信告知此地来了个有缘人,我二人方星夜兼程赶回扬州,昨日……意外颇多,实在不成体统。”

杨兄,应是眼前这尊杨姓掌柜了。大家一起望向叶君风静候下文,这人却单手在脖颈处摸索半晌,奇道:“哪去了?”一边就开始解里衣。长榻那头的柳翎霜在短暂的沉默后,起身去了十几尺开外的雕花大圆床,从枕边摸了个物什隔空抛来,被叶君风信手捞住,讶道:“我竟摘了吗?什么时候摘的?”左右东西是找到了,遂转向悬月诚恳道:“实不相瞒,寻物启事只是个幌子,这东西我宝贝的很,从未离身,遑论遗失。杨兄的意思是恐有人按图造假生事端,用此法便省了许多麻烦,那些说找到原件的人都赶了出去,唯有妹子你是拿了不一样的来,可就是有缘人了。”

断腿行动不便,掌柜便起身接过玉饰,悬月也心下了然,解开脖上的红绳递去。

两块玉饰都被摆在桌上,安静等待接受审判。叶君风略略紧张,移开视线,转而盯向悬月,没话找话道:“难得妹子性格好,长得也好,又救了我的腿。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救腿缘……”被柳翎霜瞥了数眼仍不自知,“不管妹子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以后你都是我妹妹了!江湖混就报我名儿,悲风大侠罩你……”

话音戛然而止。在座四人都清楚地看到,桌上两块玉饰严丝合缝合在一处。一水通透的羊脂玉,对齐后可见风月二字对称刻在两侧,样式大小都别无二致。更有丝丝血沁由“风”字伸展至“月”字,哪怕对玉石一窍不通,也该知道这玉沁的纹路,绝无造假可能。

片刻前尚絮絮叨叨的悲风大侠已然消音,柳翎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掌柜则是适时的沉默,拢起袖子立在一旁,耐心等候两位当事人定夺。


悬月心情其实复杂,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或是抵触的心理,或是其他任何该有的态度。这虽是预料内最好的结果,却并没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良久无言,掌柜只好又临危受命,挺身而出:“东家和姑娘都看到了,玉面有整齐的缺口,应为一整块玉玦无疑。由此已可断定,东家与姑娘渊源匪浅。只是万事须谨慎,还需再一步确认才好。”

“好,好!”叶君风终于回过神来,望着悬月的眼睛竟蓄了一层水雾:“如何确认,滴血认亲?”说着便眼泪汪汪要壮士断腕。好在柳翎霜眼明手快,及时把刚出鞘的千叶长生给按了回去,怒道:“你不会用针吗?!”又怒,“哪儿拔出来的!”

悬月抚额,暗叹这俩人是看了多少话本子。叶君风荒唐,柳翎霜竟也陪着他闹,当知智商太低会传染。遂无奈道:“血液凝合是常事,未必就是骨肉至亲。换个法子吧。”

没人理她。兀自几番争抢,柳翎霜终于夺来了金光闪闪的宝贝轻剑,反手给扔回了大圆床。叶君风丢了轻剑,转身便不知从哪拔出同样金光闪闪的重剑,双手发力蓄势要砍。直把那人气到无语凝噎,两手箍住叶小少爷肩膀,哑声道:“阿叽别闹。”


短暂的寂静之后。

悲风蔫了,悲风消停了,悲风再也不闹了。

悬月瞎了,悬月无语了,悬月再也不想认亲了。

唯有掌柜司空见惯,一幅处变不惊的模样,拢着袖子打破尴尬,认真建议道:“既然悬月姑娘也知滴血认亲不足为证,不如由小生提议一个折中的法子,还请东家和姑娘各书生辰八字于纸上,若着实不详,生辰年月也可。白纸黑字对照,又有信物为证,有无血亲关系一看便可。”


二人不置可否,各自取了纸笔。

“癸丑 子月”

“癸丑 小寒”

掌柜推算半晌,面上浮现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都是开元二十六年,年岁上无差,而那年的大雪到小寒节气皆在子月,同样吻合。”

“也就是说。悬月姑娘与东家,不出意外,应是亲姐弟无疑。”


“为什么不是亲兄妹?”

“我觉得悬月姑娘比之东家你,略微稳重些…”


TBC

本章塞狗粮,下章拆cp!!

悄咪咪混更

终章被屏蔽了🌚

明月清风 终章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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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来源于一个十分狗血的脑洞:某官宦大家惨遭灭门,分崩离析。四个孩子被连夜送去不同门派,成年相认后惨遭二次灭门。最后四人在里世界重逢,全剧终。

当时的设定里,这四个倒霉孩子就是文中的扶书、抱玉、悬月和悲风,也就是小标题里反复出现的“随珠和璧,明月清风”。原本只想摸一个几千字的短篇同人文,结果越写越多,战线越拉越长,剧情也支节交错无限散开。至于角色人设,更是做出了相当大的改动,各路新人物都争先恐后地蹦出来给自己加戏,终于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的混乱场面。

原本标题定的是《抱玉入楚》,全文围绕抱玉从政的故事展开,抱玉是绝对的第一女主。只可惜剧情拉的太长,第一女主到现在都没能露一次正脸、说一句话。

抱玉在古文中谓之怀抱德才,深藏不露,是我相当满意的一个名字。又有“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一句比喻人才云集。随珠和璧,珠联璧合,两个都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扶书和抱玉也是如此。如果能写下去,大概会提到他们两个改名易姓的详细缘由,虽字面上与随珠和璧无关,可两人小时确实是被唤作“珠儿”、“璧儿”的。

抱玉和扶书作为四姐弟中较为年长的两个,多多少少存在些家族倾覆的记忆。两人被送进同一个门派,相扶相携、相依为命。原本该是亲姐弟,结果写到第三章两人额头抵到一处时,突然就觉得哪里不对了起来…画面太美好,于是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设定从亲姐弟变成师姐弟,不变的是依旧是共经大变,相互扶持十多年。

这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就是“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那种,十多年的陪伴磨合让两个人严丝合缝,是绝对没有任何人和事能破坏或者阻碍的。在目前的大纲里,故事的三分之一处抱玉扶书会回长歌成亲,然后会有一个叫书玉的小孩子。


至于书玉的父母,结局可能不是太好。抱玉入楚取典于李白古诗五十九首:

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

良宝终见弃,徒劳三献君。

玉指和氏璧,“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抱玉从政便如同献璧入楚,良宝见弃,有去无归。扶书为护抱玉而死,翌日抱玉触柱而亡,再之后安史之乱,各人生死各由天命,大概是写不到了。


总之,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故事。

剩下的两个人,悬月和悲风是从头到尾状况外的。设定里两人是双生胎,刻着风月的玉玦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三人认亲的关键。两人尚在襁褓横遭大变,送去了不同的地方养大,养成的性格也截然不同。然而一个不想管事,一个懒得想事,反而是扶书一个外人帮她们的长姐背负深仇大恨。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活得太轻松了。故事最后两人一把火烧了酒楼,算是久违的成长,也算是给长姐最后一个交代。

柳翎霜和林沁阳,比着扶书更像是纯粹的外人。柳翎霜戏份不多,林沁阳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原型,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也可能是唯一活到最后的人物)。悬月和悲风烧了酒楼后不知所踪,唯留下一封书信寄予林沁阳,把书玉托付给他,请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抚养长姐遗孤长大成人。

乱世众人都存了死志,这个托孤就相当残忍了,然而林道长依旧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全文构思如上。没有渣贱虐恋三角恋,有的只是几个小人物的盛世日常与乱世沉浮。剧情拉的实在太长,原本就是慢热,想着各路伏笔以后都会慢慢提到。结果写到现在戛然而止,重要情节都没来得及铺开,希望看到这里的小伙伴能够谅解。

在这里提前写出结局不是剧透…只是要弃坑了,想给这些人物一个交代。

弃坑的理由也是开坑的理由。因为最起初只想写个短篇同人文,就套用了不少亲友的名字。除了抱玉扶书悬月是我起的之外,剩下的基本都是直接借来的,一则是存了调侃之意,二则懒得再想名字,最后也是因为这些名字实在好听。

彼时只觉有趣,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限制。角色本应独立于人名存在,然而对原有人名的关注极大阻碍了剧情的发展。比如叶君风,原本是个相当讨喜的人物,却因原型过于招仇恨,每次更文亲友都会问他什么时候死。这个关注点让人觉得很挫败,有血有肉的人物性格被一棒子打死的感觉。之前几次撂笔都默默捡回来,现在终于捡不回来了,十分无力。

另一个原因是我个人问题。八章两万五千多字,其实是写的相当费力的。一是太纠结于字句表达,反而失却了讲故事的本来意义;二是将背景设定为实打实的历史王朝,思维便再也不能天马行空。

我是学历史的,有时候和室友讨论历史学的意义,大概就是无限还原过去的朝代该有的样子,无论是人还是事还是整个社会,隔着几千多年,无限去接近一个永远没法证明真假的历史真相。最起初入坑剑三,也是因为在这个游戏里古风的代入感,虽然外观越来越魔幻主义,但确确实实是构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江湖体系。

剑三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江湖,我也很努力想在自己的故事里写出人情味。只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小情小爱尚可,国仇家恨却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历史的悲壮和无力最难描述,强行下笔或许能表达个形式,却终究是辜负了最开始的心血和脑洞。

也许以后,当我有能力用自己最满意的方式补洞填坑时,第九章第十章就会悄咪咪地更新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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