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长安

考完六级回来更!!

[剑三]明月清风13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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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多意气,相互瞅着顺眼,聚在一处便可摔杯换盏行酒令;若不顺眼,拔刀相见也是常有的事。玉石楼这一桌虽算不上熟识,到底也后厨共患难了半日,此刻苦尽甘来两两对视,竟都从彼此狼狈的风流姿态中寻出些过命的交情;尔后土里钻来的三人,虽姗姗来迟,却也都为人正派,令人见之敬仰。座中十一人,莲火、少卿、叶君风都是话多爱调笑的,再加上掌柜一颗七窍玲珑心,言语间处处调停,不动声色稳定起一整个平衡融洽的氛围。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一觞一咏,畅叙幽情。酒过了三巡,桌前已醉倒一片。

叶君风做东,席前慷慨陈词,放出豪言壮语万千,却是个三杯倒。虽则平日聒噪,醉态却甚好,不吵不闹地一脑袋扎在桌上,只是马尾发梢大咧咧泡在了鱼头汤里,看的柳翎霜颇为嫌弃,一把扛起人便要上楼梳洗。小帐房噔噔噔地跑上前,小跑着开路去烧热水。三人一前两后,就这样在众人意味不明的注视中早早离席,消失在楼梯拐角。

少卿玩味,咂了口茶啧啧道:“此茶甚好。”促狭笑道:“茶中情意更好。”

悬月也笑,摇头给师兄满上一整杯。薛折瞥了少卿一眼,不解,遂道:“喝你的酒。”

莲火早先灌了叶君风三杯,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喝的脸色发红,反应都迟缓了许多。见人走了,疑惑眨眼问道:“不是说好要熬一整夜守岁的吗,怎么跑了?”盯了楼梯拐角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祖奶奶常说,男人多是见色忘义之辈,可知不假。”

众人皆点头。掌柜咳了一声,出来圆场:“东家与柳公子乃是故交,出生入死数年,言行亲密些也情有可原。不过依小生之见,藏剑叶家和霸刀柳家同为铸剑世家,二人多独处,许是私下探讨铸剑技巧,也未可知啊。”

众人闻此高见,无语凝噎。莲火此时反应倒是出奇的快,一口酒喷在了桌子上,呛的两眼冒泪花花。阿媛皱眉,掏出手帕在旁擦拭。

掌柜抹了把汗,没话找话,续咳道:“说来唐小姐出身唐门,今日玉石楼竟是人杰地灵,四大世家中占了三个。”

听到莲火被点名,阿媛疑惑:“四大世家?”

少卿拈着小酒杯在指间转来转去,笑眯眯答道:“霸刀柳家,藏剑叶家,蜀中唐家,长歌杨家。既是世家,又是门派,门下弟子多为同姓宗室子弟,规模甚大。像那苍云天策,四海之内广召将士,而我等万花明教,入门心诚即可,人人不问出处,自然便算不得世家此列了。”

悬月原本哄着小姑娘吃点心,笑着并未在意,听了少卿的话却无意间被提点,遂望向掌柜,似笑似嗔:“掌柜一向不出纰漏,今日也是喝糊涂了。四大世家齐齐整整凑了四个,哪里有把自己忘掉的道理。”

莲火恍悟,拍桌:“对头!掌柜姓杨,是长歌杨家!”阿媛伙同苍云二人皆不知所指,一脸茫然;少卿淡定,转着杯子默不作声;小姑娘啃着糕点看热闹,大眼睛忽溜溜地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

掌柜汗如雨下,却也敬酒笑道:“月姑娘抬举了,小生一介草民,怎敢高攀长歌门。”

若说姓杨便是长歌杨家,着实有些牵强。众人只当悬月玩笑,悬月也未加多言,只盯着掌柜笑而不言,盯到掌柜心头发毛才转了视线换了话题,酒席氛围重又和谐起来。


因着做东的早早离席退场,众人便失了许多兴味。酒足饭饱后作鸟兽散,困意袭来,一个个绝口不提守岁之事。半醉的搀着烂醉的,三三两两回了各自寝房。悬月滴酒未沾,责任重大,挨个送走醉鬼之后又留下收拾碗筷。待到拾掇清净,便已是子时了。

悬月把自己放倒在雕花床上,盯着床头的苏绣帷帐,思绪放空便开始神游天外。大唐日报,寻物启示,自己的画作,小琉璃的书信……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都指向楼下那位杨姓掌柜。一件两件巧合尚可说是意外,可若事事巧合,便必是人有意为之,不算自己多心。

正在神游之时,木窗忽被叩响,咚咚两声。

悬月吓了一跳,仔细分辨并非风声,不禁骇然。

窗是直棂窗,本固定不能开合,因悬月这房处在走廊尽头拐角,坐西朝东,便两扇合一成了格扇窗式,平日向内敞着,入夜便拿木栓闩住。悬月举着烛台走去窗前,透过窗纸依稀可见一片树影,枝桠交错的背景中,隐隐描摹出一个人的轮廓。

这轮廓越看越熟悉,悬月心念一动,伸手拿掉了木栓。窗扇敞开,裹着风雪钻进一人,果然是林沁阳。

一日未见,林沁阳同以往并无不同。头发松松散散束了个冠,额前碎发和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雪,笑起来便融成水珠,煞是好看。只是并未着纯阳服饰,一身青衫常服十分低调,双肩的位置却绣了花团锦簇,细细看去张扬别致,与这人性格很是相符。

林沁阳抖了雪,抬头讶异:“你拿毛笔做什么?”

自然是防身。悬月丢了小毛笔,给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无事。倒是你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爬窗。”

林沁阳委屈,抱茶暖手,摇头叹道:“我原也想走正经大门,奈何白纸黑字一告示。我若硬闯倒也无碍,只是若闹起来被赶出去,平白辱没了纯阳名声不说,还坏我多年兄弟情谊。”喝了口茶又笑,“你哥哥不靠谱我是早知道的,平日见他招完这个惹那个,没想到还能招到我自己头上。倒没听说纯阳怎的得罪了他,这又是抽的哪门风?”

得罪他的正是你自己。悬月没好意思点破,只含糊道兄长喜怒无常,行为处事不可按常理论之。

林沁阳浑然不觉,似乎想起此行目的,遂放下茶盏起身,兴味盎然便要带悬月去个好地方。

好景岂可辜负,友人相邀更当欣然前往。悬月没问去哪,左右自己人生地不熟,说了地名也全无概念。她拿了个兔毛滚边的斗篷搭在胳膊上,探头看到窗外灯火通明,便问是否步行前往。

林沁阳笑:“虽不远却也不近,雪天路滑,走个来回只怕要走到天亮。贫道不才,载姑娘飞一程的力气还是有的。”

悬月哑然,严肃正色:“我花谷虽风气开放,却也知男女大防,人之伦也。”漏夜偕行已不合理数,若再敢搂搂抱抱,待叶君风宿醉醒来,眼前的林道长何止是进不了玉石楼大门,一路被砍杀至太极广场倒是更有可能。

更何况早先种种不愉快,他虽不知她的心思,可悬月自己确是问心有愧,难免避嫌。

林沁阳却不以为意:“男女授受不亲,本是圣人规劝世人莫做奸淫之事,姑娘与我清清白白,一向如此,何来大防之说?再者姑娘若早有疏离之意,早先灌我苦药的时候怎就不提呢?可见姑娘偏心。”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道长通透,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自然是懂的,轻飘飘转了话题:“贫道不是神仙,不能腾云驾雾。纯阳宫修习多年,凭虚御风却还是会的。姑娘若信得过我,尽管踩在我的剑上,韶华莫负,时辰莫误啊。”


这厢柳翎霜刚给叶君风灌上醒酒的药,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兴致一来,召了雪貂便要对窗小酌。忽见窗外一闪,两个人影便相携消失在了夜色中。柳翎霜凝神辨了会儿,轻笑一声复又逗起雪貂来。几尺外叶君风翻了个身,月圆人安,睡意正好。


林沁阳带着悬月一路飞到了城外的紫薇岗。这是一处极高的山坡,向西望去,整座扬州城都尽收眼底,遥遥可见满城灯火。而运河水光粼粼,起风时如浮光跃金,无风又似静影沉璧,南边的凤凰岛隐在水中,寒冬腊月仍可见其枝叶如盖,一片郁郁青青。

好景虽美,悬月却深知此人颇挑,寻常美景难入其眼。他大费周折邀人来此,要赏的既非灯火也非水波,应是年夜才有的烟花盛景无疑。

扬州富庶,每逢年节都大举庆祝,满天烟火既是图个喜庆,又是彰显盛世气度,虽则烧钱,却也人人乐在其中。从子时开始,先是零星几簇,稀稀落落的在黑夜中炸开,孤零零地格外显眼。悬月二人爬到山顶时,已是满城通亮如昼,大片的烟花在头顶绽放,重重叠叠,此起彼伏,争奇斗艳,竟像是万紫千红齐争春,天上锦绣与人间芳菲交相辉映,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看了许久,也冻了许久。悬月打了个喷嚏,终于回神。困意袭来,她侧头,见林沁阳只罩了件对襟鹤氅,便问他冷否,困否。

林沁阳摇头,“纯阳雪终年不化,什么冻没受过。”复又想起什么,望向悬月:“万花少雪,你不知我们观前的雪有多厚。待春来路暖,陌上花开,我便带你去纯阳看雪。”说完便淡淡笑开,转过头去重看满天焰火。

悬月看着他,一簇烟花在二人头顶绽开,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看着火光给他的下颌勾勒出的线条,内心思绪如泉涌,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很想问,他过往是否曾携了每一个投缘的路人看雪看焰火;而他俩如今月下共赏,又是否算得上是清清白白,君子之交。

她很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对你有意,你退避三舍;我既无意,你又何苦招惹。

遂一夜灯火,一夜无话。


林沁阳送悬月回玉石楼时,烟花已停了大半。二人站在门外的大槐树下,悬月抬头眯眼打量着窗户的高度,估摸大轻功施展起来费劲,奇道:“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林沁阳笑眯眯:“梯云纵呀。”说着足尖一点,人便轻飘飘落在了窗台上。

悬月也笑,正抬头望时,树后却走出一人,拢袖恭敬道:“小生已在此候姑娘许久。”正是杨姓掌柜。

悬月淡了笑,尚未作出回应,窗台上的林沁阳已然打着转落地,有意无意把悬月护在身后,笑意未减分毫:“杨兄安好,贫道先给杨兄拜个早年。”

天还未亮。这个早年,着实拜的有些早。杨掌柜对林家道长伙同自家少爷的赖皮早已司空见惯,淡定拱手道:“小生同月姑娘有要事商议,还请…”

“无妨,贫道观此星象甚好,借宝地观个须臾,你二人自便,不必管我。”今日的林道长似乎格外赖皮。

掌柜很是头疼,瞅着再过几时便是天亮,只能无视眼前夜观天象的无关人士,硬着头皮向悬月开口:“姑娘是何时发现的?”

发现何事,二人都心中了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悬月沉思良久,斟酌道:“我此来扬州,原本就有诸多疑点。譬如那篇寻物启事一路领我至此,同篇便是万花谷的报道,各种联系原本可有可无,说是巧合也不为过,可种种巧合叠在一起便是大有文章,难免不让人想多。”

“我问过兄长,寻物启事是你写的,万花禁入是你提议的,桌椅家具也都是你添置的。”悬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包括那扇落款悬月的屏风。可我却只觉熟悉,全无落笔的印象。”

掌柜点头,复又质疑:“这些只能证明小生同姑娘关系匪浅,却并不能说小生便是长歌门人。”

悬月裹紧了斗篷,平缓续道:“自然不能。只是昨日我大徒弟来信,言语提及长歌的抱玉,说睹见其真颜一面,乍一看还以为是师父归来。”

掌柜一向性情和缓,信了菩萨后更是无喜无悲,听闻抱玉二字却神色微动。悬月看在眼里,笃定道:“掌柜初见我便留我住下,除了看我带着玉佩,更是因我长相同故人相像,甫一见便知真假吧。”

掌柜垂首:“是。”

“抱玉是长歌弟子,掌柜姓杨,你二人又是旧相识。昨日观来,掌柜同我师兄也是早有交情。师兄本非谷内弟子,虚挂在门下,常年出谷。而我少时由师兄带大,书画皆由师兄教习。如此一来,那扇屏风也说得通了。”悬月皱眉,语气逐渐凌厉:“人人皆可看出,玉石楼掌柜身怀大志,收放自如,绝非池中之物,而我师兄也断非等闲之辈。只是我不知,你守在兄长身边,师兄又潜居花谷,你二人合力引我兄妹至此相认,究竟有何意图。”

掌柜坦然回视,一字一句道:“小生同少卿,绝无害人之心。”

“我二人皆是受玉姑娘所托,看护尔等兄妹。玉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提携之情,我自当言听计从。小生奉命办事,个中细由并不清楚,不日玉姑娘将至,到时还请姑娘细问,一切疑虑可解,干戈必化。”



次日悬月醒来,想起掌柜的话,仍觉昏昏沉沉,头痛不止。她梳洗下楼,却在走廊上撞见柳翎霜。这人起得早,此时穿戴整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情十分玩味,悬月一下就清醒了。

刚想伸出颤抖的手打个招呼,忽听楼下一声大吼:“阿刀下楼!”语气竟是十分愠怒。

叶君风年夜睡得早,大年初一便也起得早,神清气爽地在楼下晃悠,此时不知为何忽然震怒,一嗓子吼醒了酒楼里宿醉的一众人。莲火睡眼惺忪地从房中探出头来,小姑娘也小心翼翼扒着门框往外看。

悬月便尾随柳翎霜下楼,只见玉石楼大门敞开,门外站着扶风弱柳一女子,身量纤纤,体态不盈一握,只裹了素色衣衫,又以同色纱巾覆面,乌木簪子束发,令人见之顿生怜意。屋内三人站齐,屋外女子抱着琵琶宛转开口,声音娇柔欲滴,正是长乐坊的玲珑姑娘。

“柳公子救命之恩,奴粉身碎骨难报一二……奴已赎身,还请公子收了奴去!”


四座俱寂,众人皆惊。

叶君风冷笑:“柳公子,解释一下?”

悬月看了看梨花带雨的玲珑,又看了看拔出重剑的叶君风,转过了身,在心里默默给柳翎霜点上了一枝白蜡。


TBC

林道长:符纸谁没有,但我只想撩妹

[剑三]明月清风12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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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玉石楼依旧鸡飞狗跳。

掌柜近来流年不利,东家归来之日便是焦头烂额之时,愈演愈烈,从无消停。想这少东家少时娇养,对金银全无概念;又兼年轻意气,常有心血来潮之举。掌柜在夹缝中战战兢兢地辛苦经营,原本就是如履薄冰一般的谨慎,更时时提防着自家东家突然作妖,难免事事留心,处处周旋。虽则赢得街坊主顾一片交口称赞,却终究于正经事无用。东家该如何便仍如何,左不过闹大了有柳翎霜兜着。叶柳二人皆不以为意,烦心的也只有掌柜一人而已。

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叹气。三日大宴有出无进,将他经营数年的老底挥霍了干净。敢情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海样的银子流出去,他看在眼里几欲喷血,转身给财神爷上了炷香,宽慰道千金散尽,积财积德,功德无量啊。怎料一口老血还没来得及咽回去,少东家又发疯砸了一层楼。目之所及满座狼藉,掌柜苦笑,把桌上供着的财神爷换成了大慈大悲观世音,叹一声碎碎平安,再无他话。

所幸,柳公子还算有点良心,大手一挥补了玉石楼的亏空,这才一心一意哄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玉石楼燃眉之急遂解。

只是掌柜依旧头疼,年假遣散伙计,混乱中竟让大厨也浑水摸鱼,悉数跑光。如此一来,年夜饭便没了着落,往日虽有几位姑娘轮番下厨,终究素净简陋。若今晚不合东家心意,只怕再闹起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这千疮百孔的玉石楼。

掌柜心里掂量了几下,便去跟东家请示,今晚可否从城东林家借来厨子一用?一则林家少爷与自家东家关系好,裤子尚且一条换穿;二则他家厨子做的菜也合东家口味,东家每每从林家归来,都是赞不绝口。掌柜斟酌再斟酌,觉得再没比这更完美、更合理的法子了。

怎料,少东家大发雷霆:“不许!没门儿!想都别想!”拍桌怒道:“他家的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掌柜揣着手不敢作声,内心一群西域羊驼飞驰而过。

叶君风仍是不解气,铺了宣纸风卷残云八个大字:纯阳弟子不得入内。递给揣手的杨掌柜,愤愤道:“劳烦杨兄给贴在大门上,对,就贴在之前万花不得入内的上头!”

万花禁入的告示刚揭没多久,这又要再得罪纯阳一脉。掌柜深觉不妥,瞥了眼旁边气定神闲喝茶的柳公子,却突然就想开了。

楼是他的楼,钱是你的钱,你俩作死,关我何事。


这厢,悬月正伙同明唐二人在后厨擀面皮儿包饺子。这二人难得清闲无事,却也是闲不住的主儿,莲火一大早便笑嘻嘻拽了庸人跑来厨房,嚷着要给月大厨打下手。

姑娘家的友谊总是来的十分奇妙。两三日的相处说多不多,莲火与悬月却仿佛已是数年的交情。庸人话少,却也是面冷心热之人,三人混迹在灶台与铁锅之间,手持钢刀大勺,竟也勉强寻出些闺房夜话的意境。

莲火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擀面杖,吐了吐舌头,终于拆台道:“小月月做的汤啊粥啊的,入味倒是没的说,偏生入的全是苦味,跟拿水煎的药引子一样。”语罢应景地啧啧了两声,严肃道:“诚然,你掌厨你老大,我们这些混吃混喝的既讨得了便宜,就万万不该吱声。”旋即便憋不住笑了出来:“唉,平日的汤汤水水苦就苦吧,果腹而已,我反正是不在意。怕就怕这大年夜的饺子也是黄莲馅的,毒死我不说,还捎带满楼无辜百姓。”

悬月佯怒,砸了把小青菜过去,笑道:“就说你起得早准没好事!还给我打下手,原是提防我下毒呢。加了几味草药竟委屈你了,你且告诉我,药膳能有不苦的吗?”

莲火歪脑袋躲开,一旁择菜的庸人腾出了只手接过小青菜,莲火便顺势抱住她握着青菜的手臂,撒娇一般问道:“可不只我一人委屈,阿媛你说,是也不是?”

阿媛恍然,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点头便笑了。


于她而言,名姓本是代号,庸人原本便只是音译,个中意味她不了解,也不想去理会。可偏偏莲火不喜欢,几次叫嚷着要给她起个好听的中原名字。毓秀淑仪,温婉舜华,好的字眼挨个试过一遍,终究是不合心意。搁置了小半年,偏生在这玉石楼遇上了悬月。三个他乡之客,萍水相逢却又一见如故,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她的新代号:姓随莲火为唐,单名一个媛字。

是为唐媛。当时在悬月房内,莲火晃着脑袋对她们说:“尔雅曰:美女为媛。除了我们喵喵,谁还能当得上美女这两字呢?”悬月点头,“上回我留意着求了个签。”拿出来照本宣科念道:“媛,美女也,人所援也。声形好,寓意也好,美女名媛,相得益彰。”二人俱满意,本尊也没意见,便如此敲定了。

莲火便拍手笑开,一声一声唤不绝口:“阿媛,阿媛,多好听的名字,阿媛你随我姓唐好不好呀?”得到肯定答复后笑意漾开,昂起的脸颊上便渲染出了一朵盛开的蓝色鸢尾花。

阿媛此刻想来,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莲火眉梢眼角的笑意。犹记当时她眼睛弯成两瓣月牙,拍手道“我的阿媛是最好看的阿媛”。记忆不断涌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在眼前。她总是能清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阿媛一边洗菜一边神游天外,不远处莲火悬月仍在打闹,面皮儿菜叶飞了满天。忽见门帘一抖透出些光亮,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掀开门帘钻进来的是小帐房。他手里提了一串油纸包裹,哈着气便往灶台来了:“大夫你要的药材,我跑了好几条街,可算买齐了。”

莲火哭丧着脸:“真要剁黄莲馅儿的啊?”

悬月白了她一眼,正色道:“调味儿的!”一手便接了过来。

莲火笑嘻嘻,转身打趣小帐房:“你多大了呀?有没有娶亲呢?长得真是好看呢……吓,跟你们掌柜长得好像!”

小帐房便红了脸,挠头道:“十五……不曾娶亲……掌柜是我哥哥。”

莲火来了兴致:“竟是亲兄弟呢!你们兄弟都是扬州人吧?”见小帐房点头,便得意道:“我就说是本地人嘛,父母在,不远游的。不过大年夜还不回家,应该是有其他兄弟在家孝敬父母吧?”

小帐房却低头,手在袖子下局促地交握在一起,小声回道:“父母都不在了,哥哥顾念我小,才回扬州把我带在身边。”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平白拖累哥哥。”

莲火哑然,未料捅到他人伤心处,窘迫极了,只小声嗫嚅了一句对不起,便再也说不出话。一旁洗菜的阿媛不动声色将二人神态收入眼底,垂下眼皮,将择好的菜叶放进盆子里,轻声道:“莲不是有意的。”抬眼向小帐房招手:“幺儿,你,来帮我洗菜,可以吗?”

小帐房看着招呼自己的美艳大姐姐,虽则美艳却自成一股威严,令人见而生畏。一时竟瞪圆了眼睛,把要掉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又见悬月大夫对自己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洗起菜来。


厨房终于又恢复了和谐,四人各忙各的,一时无话。莲火却是个爱聒噪的,平日小嘴絮絮叨叨,总是银铃一般地响个不住。阿媛悬月也乐得陪她,从未出现过四人相对悄无言的尴尬局面。此时她忍了半柱香终于忍无可忍,便将面团拍在了案板上,寻了话题继续聒噪起来:“年夜饭可得好好做,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岁呀。小月月做的菜太素净了,又是白菜豆腐汤又是小炒土鸡蛋,苦就算了,还都是素菜。今天我们仨都在,可得翻些花样,摆上满满一大桌才是。”

悬月辩解:“这不有饺子嘛。”阿媛不置可否,挽起了袖子开始剁饺馅,手起刀落,咯噔,小帐房同案板一起瑟瑟发抖。

莲火司空见惯,丢了擀面杖打量起厨房小山样堆着的食材来,越看越欣喜:“掌柜果真妥帖地很,玉石楼都给砸成这破烂样儿了,还能把年货备这样齐整呢。阿媛你看,有瓜,有果子,诶,我竟忘了你们西域瓜果最甜,你肯定是不在意了……腊肉,腌白菜,蘑菇莲藕,鸡鸭牛羊生肉,还有豆腐……咦,豆腐怎么还没吃完?”看到水池里的活物又激动,扯了阿媛喊道:“你看你看!活的大虾和螃蟹,还有鱼摆摆呢……”

鱼摆摆,就是鱼。蜀中唐门在四川地区,山路崎岖,民风淳朴,山山水水养育了自成体系的一方乡音。万花离唐门虽不近,却也不远,悬月也算是半个蜀中人士,对莲火时不时蹦出来的乡音倍感亲切,想来二人一见如故,也多半正是同乡情谊。

悬月便丢了手中包到一半的饺子,把面粉拍干净,笑道:“你且把外头干白事的瓜娃子一哈喊过来,宰了鱼片成片儿,唔这有花椒干辣椒葱姜末,拿白水煮去,巴实得紧。”

莲火笑的眉梢要飞到天上去,赞道:“要得,要得!”

阿媛提着菜刀抬头,疑惑道:“你们,在讲啥子?”

悬月笑出声来:“阿媛的中原话,是跟莲火学的吧?”

莲火骄傲:“那必然!阿媛莫打晃晃儿,你羊肉烤的好吃我是知道的,这次可不许偷懒,一定要做给我吃!还有叫花鸡,阿媛的叫花鸡巴实的嘞!”

叫花鸡?悬月奇道:“啷个做的?”

阿媛张口想说,无奈中原话说不利索,终于还是没能组织起完整的句子,只简短解释道:“一个丐帮娃娃教我的,要埋起来。”

悬月更奇了,竟还有埋进土里做菜的道理,正欲问个究竟,却见原本还一脸兴高采烈的莲火神色忽地淡了,皱着眉头别过脑袋,怏怏地掏出一个木头做的机关小猪,小声叮嘱了几句后放在地上,小猪便四腿乱蹬地出去喊人了。

悬月会意,转了话题说不知道外头仨人正在干嘛。

方才被蜀中话淹没的小帐房终于从云里雾里挣脱出来,小心接话道:“少东家今日似乎又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回来时见哥哥正在贴新告示,‘纯阳弟子不得入内’。也不知是哪个不识趣的纯阳弟子,竟得罪了少东家这么好脾气的人。”

悬月想起了昨日自家兄长堵在房门一脸的痛心疾首,顿时心中澄明,无语凝噎。

阿媛却点头,深以为然:“纯阳,有生太极,难打。”

悬月和小帐房:“……”

莲火回头冷笑:“你也就魂锁我唐门一点儿不含糊,碰上丐帮,还不是被墩的满地乱滚。”

这下连悬月都看出症结所在了,阿媛却只当她喜怒无常,笑了笑便过去了,未加安抚,也不再理会。


莲火咬牙正要发作,忽然门帘又一掀,叶君风抱着机关小猪,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人面前,丝毫未察觉气氛尴尬,扬声问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悬月从码好的一堆饺子后探出脑袋,答曰茴香猪肉和素三鲜的,量足味美,绝对管饱。

叶君风便转头将几刻钟前的雷霆怒气忘了个干净,为饺子拍手称妙,领了宰鱼剥虾的任务,提着鱼虾拖着断腿,喜滋滋地同柳翎霜一道去后院了。

阿媛虽不明就里,却也感知到此地杀意甚重,不可久留。她抽出弯刀左右开弓,三两下削好了羊肉,又拿荷叶裹了鸡仔,带着悬月配好的调料包,悄无声息地也遛去了后院。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厨房一时只剩了莲火悬月,以及无辜的小帐房。莲火暴怒,悬月沉默,小帐房一脸茫然。正当悬月也想寻个由头遁去后院时,被遗忘许久的掌柜适时出现,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悬月姑娘,外头有人找。”

悬月应了声,解了围裙便往外跑。相识之人都在后院,能来找自己的便只有林沁阳了。许是算得友人有难,跑来解围也未可知。若真如此,可真是算得好,算得妙。沁阳兄真乃神棍也。

大厅已被掌柜收拾的清爽干净,砸掉的桌椅碗碟都被悉数丢了出去,又从二楼搬下了一张雕花长木桌摆在大厅中央,桌上还摆了盆插花。悬月走过格外留意了一番,不禁感叹,掌柜不愧是掌柜,一上午的效率比后厨一群乌合之众加起来还要高出许多。


走到门外却没见林沁阳,只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紫色身影。这人黑发半散,长身玉立,宽袍广袖,衣襟层层叠叠,像一只雨后拔节的新笋。转过头来,正是悬月的门内师兄,少卿。

悬月又惊又喜,忙去接了少卿的包裹,问道:“师兄怎的来了?”

少卿笑得和煦:“昨日收了你的信,谷内兄弟姐妹都惦念的紧,正巧我有事赶来扬州一趟,便都托我捎了书信予你。”说着便从包裹里掏出厚厚一沓信来,又从身后拽出了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一并送到悬月手上,神色颇似托孤,郑重道:“我有故人一别数年,如今雁门归来,自当出城相见。他铮铮铁骨,生平从不求人,却独独求我替他照看幼妹。他唯有这一个妹妹,素日珍之重之,殚精竭虑,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师妹且替我好生照看几个时辰,等我接到故人,再来登门致谢。”

这个小姑娘悬月也认得,少卿在花谷时便一直带在身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招人怜爱,同小琉璃也玩得来。悬月便笑:“师兄托我照看我们花谷的孩子,我哪有不从的道理,跟我扯这么些文绉绉的做什么。”

少卿眨了眨眼睛,笑说出门在外,不能拂了万花谷的门面。他拢起袖子,掏出张神行千里符,一手画阵一边叹道:“接了你的信星夜兼程,累坏了好几头羽墨雕,总也算不负所托。幸好从纯阳宫顺来的符纸还有剩余。”复又喃喃道:“也不知那路痴摸到哪儿了。”

阵法生效,少卿在半空平地消失。柜台后掌柜啧啧称奇,小姑娘喊着哥哥,扑了个空。悬月向她伸出手:“少卿哥哥去接另一个哥哥啦,晚上就回来了。先跟姐姐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认生,虽与悬月见过几面,却也并不熟悉。她摇头又摇头,带着哭腔说:“我要哥哥。”

掌柜在柜台后探出脑袋,笑道:“哥哥在这呢。”说着便遥遥招手,另一只手握着个珠花,正是玲珑姑娘上次掉落的一支。

拿珠花讨姑娘欢心,看来掌柜全能,很是上道。小姑娘看了看悬月,又看了看掌柜,最终越过了悬月,直奔珠花而去。

悬月便笑,将包裹一并交予掌柜,带着一沓书信上楼细读。


一封一封读下来,悬月的眼角满是笑意,发自内心的欣喜温暖。同门的问候大同小异,皆是恭贺悬月寻得胞兄之喜,又各自叙述谷内趣事,仿佛是将她缺席的这段日子都在书信里补了回来。

谷内变化不大,叙述却也琐碎,娓娓道来总让悬月感同身受,忍俊不禁:提及最多的是杏林弟子的期末考核,孙爷爷轻飘飘下令去给胖胖接生,至今仍有大批弟子在伺候松鼠坐月子;而后是书墨和丹青两门的第十九次联谊出书,本次榜首是《万古长情一朝风月之霸道兄长爱上我》,还寄来了样本;再然后,谷主又闲的左右手下棋对弈,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天一夜,终于惊动棋圣出山,二人把棋盘摆满才发现是死棋;也有干实事的,比如芳主一门新培育出了五色花,寒冬腊月也能凌霜绽放,可惜只有落星湖上小小一株;最后言及抱玉扶书,都说这二人仍是十分低调。抱玉身子已好了大半,也常见其出门走动了,只是仍幕篱覆面,看不清相貌。

悬月挨个读下来,信中情景皆在眼前,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花谷。翻着翻着,扶书的署名突然出现在眼前,掺在一众同门中,清隽的字迹十分突兀。

信很短,字句简明扼要,语气恭敬疏离:


悬月姑娘亲启:

一别月余,姑娘安否。家姊已然痊愈,深念姑娘昔时照拂之恩。诗云:古来得意不相负。鲜花着锦,得意如此;烈火烹油,失意如何?书姊弟二人登高跌重,蜷蜷如丧家之犬,幸得青岩庇护,又承蒙姑娘照拂,何若施饭之恩,更胜雪中炭火。书每念及此,情之切切,不敢忘怀,姊亦如此。

听闻姑娘兄妹喜逢,姊与书俱拳拳如切身矣。不日出谷,必登门重谢。谨拜上以闻。


悬月讶然,她都快将这二人忘了,不想二人却客气至此,竟当她是救命恩人一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长歌门风真真是正的可怕。

最后一封是小琉璃的,洋洋洒洒五六页,满满的都是对师父的爱。悬月慈祥和蔼地看着爱徒絮叨了两页师弟妹的近况,又两页胖胖及小胖胖的病理,再半页自己近来学医的感悟与进步,最后半页才堪堪抓住重点。

悬月看着那轻描淡写的一笔,眉头皱了起来。捡起扶书的信又重读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晃便是夜幕降临,玉石楼前悬起了大红灯笼。对联是悬月的手笔,叶君风执意让胞妹亲书,悬月本不精于诗书,踌躇半日才写道:百世岁月,悠悠乾坤,东风化雨山山翠;千古河山,昭昭日星,万里归心处处春。横批:四季长安。

一年四季,季季长安。兄长也好,同门也好,人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这便是悬月求无可求的心愿了。

叶君风很是满意,一早便盯着柳翎霜齐整地贴在大红柱子上,傍晚二人又在门外点了炮竹,一片噼里啪啦中关了酒楼大门,折腾了一年的玉石楼终于正式歇业。


楼外长街灯火通明,楼内也是热闹非凡。众人齐心协力忙活出来的年夜饭流水一般端出,盘子挤碟子,铺满了整张长木桌。

小帐房承包了所有凉拌菜式,虽饱受惊吓,功绩却颇丰。先是几道开胃点心:蜜饯葡萄、菱角莲子、牛乳蜜瓜、杏仁豆腐;又几道下酒凉菜:皮蛋黄瓜、椒盐花生、椒油口条、盐水牛肉;接着是川妹子唐莲火的四品前菜:水煮鱼、水煮肉片、红油百叶、油焖大虾,辣椒放了十成十,片片泛着红光,香气呛鼻;之后是西域阿媛的烧烤二品:手抓羊肉和叫花鸡,后者刚从地里刨出来,裹着坨泥巴冒热气,品相虽不好,气味却诱人。最后悬月端上汤粥收尾:枸杞桂圆猪肝汤、虫草山药牛髓汤、川芎当归鱼头汤,银耳参枣芪精粥,三汤一粥,都泛着一股苦味,却也药香满盈。掌柜于厨艺一窍不通,便泡了上好的龙井餐前献茗,又寻出店内珍藏的好酒,大有不醉不归之意;叶君风与柳翎霜揽了杀鸡宰鱼的杂活,半下午又跑去长街买了糖糕酥酪作点心,姑且也蒙混了过去。这一桌年夜饭,众人出力,七拼八凑,竟也算得上十分圆满。


一桌人甫一坐下,还未喝上茶,眼前便活生生钻出了三个大活人。两个身着玄甲,满面风霜;一个重重紫衫,正是少卿。

“哥哥!”插着珠花的小姑娘高喊了一声,离巢小鸟一般地冲进了玄甲怀里。少卿见满桌筵席,抚手笑道:“可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门关的这样紧,若不是我身上还留有几道土行符,今日只怕是要吃闭门羹了。”

众人皆惊。这个神奇的出场方式,无论如何也不太当得上是万花的门面。悬月无力地抚上额头,向大家介绍道:“这是少卿,我万花谷内的师兄。师父年迈,我幼时便是师兄给带大的。”

少卿拢袖微微躬身:“诸位,少卿有礼了。”

两个玄甲也都抱拳行礼:“苍云将士,薛折,燕白。”

少卿解释道:“薛折的小妹有意拜入七秀坊,他便休了年假从边关赶回,与我在扬州会和。那位燕白燕将军,则是同行之人。我一行四人登门叨扰,师妹不嫌我唐突吧?”

悬月尚未应声,叶君风却已爽快应下:“师兄说哪里话!舍妹在谷内多蒙师兄照顾,我这个做兄长的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唐突?两位将军也俱是戍边之人,于国于家功绩斐然,我又岂有不欢迎之理?”

一番陈词慷慨激昂,惹得后厨众人纷纷侧目,暗道原来叶小少爷也有正经识大体的时候。只见这难得正经的叶小少爷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道:“三位尽管住下,我这里别的没有,客房却多的是,衣食所需一应俱全。来,三位且坐,这一桌年夜饭,便当为三位接风洗尘!”


TBC

长歌二人卷土重来, 抱玉扶书回归倒计时!

[剑三]明月清风11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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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翎霜近两天的日子很不好过。

上回千金一曲散的惨烈,人人皆惊吓,满座尽挂彩。由于某些不好启齿的原因,叶君风如失心疯一般,少爷脾气上了头,挥舞着重剑几乎将酒楼砸个稀烂。玲珑姑娘当即晕在台上,剩下四人也是躲的躲散的散。所幸玉石楼打烊得早,得以关门放疯鸡,不致沦为街坊四邻的笑谈。


何以闹到如此境地,柳翎霜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他自知对叶君风迁就不如往日,却也问心无愧。一则是清者自清,不必为莫须有的罪名担责,二则是叶君风认亲后实在聒噪的很,平白惹人嫌弃,他不是很愿同他一起丢人。

可终究是自己理亏气短,霸刀儿郎知错则改,善莫大焉。本着认错求和的心思,在叶君风把他的包裹连扔带扫清出卧房时,他咬咬牙,忍了;转眼又见这厮大开笼门,把他三山四海猎到的灵宠放走了大半。数十只珍禽异兽飞的飞跑的跑,柳翎霜咽下一口血,又忍了。再转身又见城东林家的纨绔少爷笑吟吟不请自来,二人勾肩搭背钻入卧房,徒留柳翎霜在房外守着包裹七窍生烟。这回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了。

对林沁阳,柳翎霜一直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什么交集。叶小少爷却不然,约莫是同为纨绔的缘故,二人自相识便惺惺相惜,投缘的很,也合拍的很。此刻二人正是小别初见,关门关窗把酒言欢。柳翎霜如临大敌,贴在门框上,附耳听房内叽里呱啦了几个钟头,终于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

听墙角断非君子所为,柳翎霜走了两趟,有些烦躁。


“吱呀”一声,门开了。林沁阳仍是笑盈盈走出来,见了门外人也不意外。“柳兄别来无恙。”他啪的收了扇子,颇为幸灾乐祸的开口,问的却是悬月现居何处。

柳翎霜只当他来贺认亲之喜,未作理会,只抬下巴遥遥指向走廊尽头。林沁阳也不恼,拱手道了谢,施施然便寻去了。


这厢叶君风食饱餍足,正心情愉悦地倚在屏风榻上,半睡半醒的就要梦会周公。忽见一人影直立在榻前,登时清醒,千叶长生便要出鞘。忽又看清眼前人影是柳翎霜,骂街的大段文章便憋在喉间蓄势待发。怎料未及开口却被柳翎霜一把按住,抢白道:“你我恩怨且放一放。”“放你大爷!”叶君风咬牙切齿只蹦出这一句,整个人便被拦腰拽起,一路踢踢打打被拖至窗前。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忽然望见一前一后正在远去的两个背影,憋好的大段文章在瞬间忘了个干净。

这雕花窗视野开阔,长乐坊的每条街巷都能收入眼底。叶君风趴在窗上望了好一会,直到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堪堪回神,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是阿月?”

柳翎霜找了个矮脚凳坐定,点了点头。

叶君风迷茫:“阿月整日不出门,怎么跟林沁阳混到一处去的?!”

柳翎霜顺了杯茶润嗓,闻言冷笑道:“你该去问那姓林的。”

叶君风仍是迷茫,探出脑袋使劲去眺望两个早已消失的人影,搜寻无果后讪讪回头,痛心道:“不是,这泼皮要把我妹妹拐到哪儿去!”

你竟也有喊旁人泼皮的时候,柳翎霜心里暗暗称奇。眼看叶氏泼皮在窗前把自己站成一块望妹石,柳翎霜不动声色,窃喜不已。雪貂又从脖颈处钻出,贴着主人脸颊亲昵了一会儿,得了指令悄咪咪爬去屋外,不多时便叼着自家主人的包裹凯旋归来。

叶君风仍在窗前沉思不语。柳翎霜喂雪貂吃了口茶,估摸二人恩怨就此翻篇,心情大好。引火烧池鱼虽不道德,却当真是个明智之举。


被殃及的池鱼毫不自知。林沁阳带着悬月七扭八拐,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了。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三合院,磨砖对缝的灰色砖墙连着暗红色的大门,门上红漆斑驳,隐有剥落。门板上还残留着大红大紫的年画,一层覆盖一层却又尽数撕去,只剩下褪色的边边角角,和这座老宅一起瑟缩在腊月的寒风里,记录着几十年或者上百年的荣枯年岁。


林沁阳推开门,嘎吱一声响。他回头笑道:“这便是我盘的宅子了,席地摆摊终是不妥,总得有个避风的去处才是。”见悬月没跟过来,无奈续道,“姑娘不必过意不去。贫道早存此意,可巧在结识姑娘之后才盘下来罢了。”说着便侧身进门,在门内笑意盈盈望向悬月。

悬月没说话,低头也进了宅子。院子不大,却十分规整,左右是东西厢房各一间,坐北朝南正对大门坐落着三间上房,与墙壁门楼相连,正组成一个齐齐整整的四方形。房屋门窗皆老旧,墙上盘根错节爬满了藤蔓,在地上生根,一路攀至屋脊。而地上却是干净许多,砖石缝里的杂草被悉数拔去,得以让人勉强落脚。

林沁阳饶有兴味地拨开一节爬山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冲悬月解释道:“前两日遣人来清理宅院,我还特意嘱咐不用动这老树枯藤。现在虽不太中看,过几个月开枝散叶便是满墙碧色,兴许还会开花。”回身又笑,“你身后的那株梨树也有些年头了,每逢春夏花枝还会伸出墙外。我幼时见过一两次,心心念念了许多年。想来人间胜景、千朵万朵也不过如此。”

悬月也回身凝神看向这棵干枯的梨树。树干很粗,枝节交错,昨日刚下的雪在枝头压了厚厚一层,依稀可见千树万树梨花开,当真是人间胜景。


两人转了一圈,林沁阳越看越满意,兴致勃勃同悬月建议道:“年后再找人翻修下门窗,添置床榻桌椅,你我便可搬进来了。”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从西厢房指向东厢房,颇有指点江山之势:“到时西厢归你,东厢归我,你开你的医药铺,我开我的算命摊。上门送钱者,求医的左拐,求神的右拐,岂不美哉。”

悬月也笑,紧绷的脸终于有了松动,摇头叹道:“你不如掀了算命摊改卖棺材,西厢药坊,东厢棺材铺,治不好的出门就能置办棺椁,死人活人的钱都能赚,岂不更美。”

林沁阳笑意更甚,直叹不妥不妥,莫谈晦气之事。

他端详了悬月半晌,忽地话题一转:“还未恭贺姑娘与胞兄相认。早听说玉石楼得遇千载难逢的喜事,半个扬州城的人都去凑了热闹。”虽是轻松的语气,神情却渐渐严肃,缓声道:“只是姑娘看上去并不开心。”

不开心?悬月和他坦然对视,终于还是越过他,将目光投至了院内斑驳的石墙上。

她平心静气地想,自己无名无姓,无骨血至亲,茕茕孑立十数年,平地多出了一个兄长,困惑其实大过欣喜。花谷同门固然其乐融融,却也比不得同胞兄妹。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或是改变些什么。

或许她是抗拒这种改变,又或许她只是发自内心的惶恐。诚然,叶君风对她很好,虽然方式有失偏颇,却也尽到了兄长该尽的一切责任。只是她不像叶君风那么好命,前有老庄主宠,后有柳翎霜宠。一个从未感受过基于血缘的纵容的人,自然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旁人的赠予与照拂,尽管那是自己的亲哥哥。


林沁阳一言不发,给了她足够安静的思考环境。小院僻静,偶有雪块从枝头抖落,轻飘飘洒了一地。

悬月想了想,认真开口:“我不懂和亲人相处该用哪种态度,他对我好,我只觉辜负。有时我会觉得,我自该有我的去处,而不是恬安一隅,吃穿皆依附他人。”

林沁阳点了点头,没说话。悬月望着他身后的一树梨花,继续说道:“我知道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但我本不是为了投奔亲眷而来。既不想小心翼翼维持一段关系,又不想费心去做任何改变,这是我自己的毛病,他又不欠我的。人非草木皆有感,说不感动是假的,我只是还不习惯。”


二人各怀心事,长久无话。良久林沁阳笑了一声。“一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变了许多。”

悬月看向他,他笑的温和,斟酌道:“姑娘待人,客气疏离更胜往日。”

不是待人,而是待你。悬月心道,却没点破,静静地看着他。他倒一点没变,笑里七分真情三分假意,话说一半藏一半,永远让人琢磨不透。这是他一贯的处世方式,却不能说他不够真诚。悬月恍然,他早给两人的关系画了个合适的安全距离,进一步是越界,退一步又显疏离。

林沁阳从来都是如此,不将全部心思示人却也活得坦荡,因他从未说过违心的话。而那些被隐瞒的事实,他也原本就有选择说与不说的权利。只是悬月执拗地将此种态度理解为不够真诚,设身处地却又矛盾地表示理解。世人性情千千万,这本无可厚非。即使圆滑,也不该构成苛责的理由。

仅仅是性格不合而已。两人都严格按照自己的准则为人处世,谁都不能,也不该要求对方偏离分毫。


悬月便想,这一场露水姻缘,不过是两个无事可做的无业游民,搭伙打发了半月的时间,又在单纯的陪伴中存了不可告人的心思,才会给自己平添了三日的烦恼。

最难熬的时日已经过去,现在悬月只觉释然。


几只飞鸟落在树上,枝头洋洋洒洒又抖落了一片雪。林沁阳在一片雪雾中转身,笑的仍是人畜无害:“忘了问姑娘,月中收租,姑娘可愿租了西厢房?”

她便也笑:“如此甚好。”


TBC

万花谷绝不为情所困!!

当时太年轻,以为是爱情👋

[剑三]明月清风10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多门派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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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廿八,扬州飘来了一场小雪。

悬月住的客房恰巧在走廊尽头,墙上有一扇竖向直棂的花窗,向外推开便有一整条街巷的雪景收入眼底。她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呼出的白雾,数了数屋檐上垂着的冰溜子,又捕捉到雪地里打成一团的两只阿猫阿狗。直到目送喵子追着狗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打了个冷战,回神关上了窗。

屋里的榻上放了个翘头书案。悬月搓着手走回榻前,俯身坐下。她打算修书一封寄回花谷,汇报一下此次外出的经历与结果。

经历乏善可陈,一路东行至扬州,在一个花红酒绿的酒楼赖了小半月。

结果同样乏善可陈,无非是认亲成功,兄长撑腰,得以在酒楼里顺理成章的再赖下去。

她叹了口气,换了种委婉的说法继续写下去。平心而论,她的心态在认亲前后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寄人篱下依旧是寄人篱下,尽管叶君风反复强调自家不必客气,同时也再三表明自己一定是哥哥。而这些恰恰又是悬月不甚在意又不愿计较的,便就随了他去,兄妹相称。


自从平地多了个便宜哥哥,玉石楼上上下下都洋溢起欢乐喜庆的气氛。叶君风得了胞妹仿佛打了鸡血,从小二到厨子都得了笔不小的赏钱,又大宴宾客三日,宾主尽欢。来吃宴的宾客很开心,得了赏钱的伙计很开心,千金烧尽的叶君风也很开心,唯有掌柜很不开心。大把的银子往外流,填补亏空焦头烂额,叶君风却浑然不觉,酒楼里闹腾完了又兴冲冲往城南的木匠铺打了个轮椅,椅背两侧架上轻重剑便要出门,誓要带悬月遍游扬州。

悬月自然是拒绝的,一则天气苦寒,不想推轮椅长途跋涉,二则扬州的大街小巷早已走过,没有再刻意走第二遍的必要。


想及此,信纸上便浮现出街巷中穿梭的两个人影,拉近转身又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她搁了笔,有一丝的恍惚。同游仿佛昨日,斯人却久无音讯,从上次不欢而散后竟再无交集。悬月有事耽搁,更兼赌气,三天都未出酒楼一步。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先前相伴半月有余已成习惯,如此突然的剥离,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难熬。

悬月心烦意乱。门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响动,是车轱辘轧在地板上的沉重声响。应是兄长来了。


开门果然是推着轮椅的柳翎霜,轮椅上叶君风眉目飞扬:“阿月快下楼,我特地上来喊你的!”悬月只当他遍游扬州贼心未死,无奈道:“雪天路滑,还是不出门了。”叶君风却是笑意更甚:“自然知道你怕冷。我们不出门,是下楼去见如意坊的玲珑姑娘!”又撇嘴道:“我遣人请了三四回都没请来,还是阿刀走运,一趟就把人请出来了。”眼皮便不住地往身后翻。

玲珑姑娘?悬月也望向走运的“阿刀”柳翎霜。

阿刀惜字如金:“乐妓。”

叶君风登时不乐意了:“哪里只区区乐妓!玲珑姑娘在曲艺上的造诣可是宫廷乐师都比不上的,性子好长得也好,说是扬州城的脸面也不为过。多少人排队还排不上号呢,你这样不懂欣赏的人,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似乎对自己没能请出乐坊头牌很是耿耿于怀。

悬月笑,没说什么,合了门,三人便一同去会传说中的玲珑姑娘了。


年关在即,三日狂欢后,店里的伙计便算是放了年假。结完工钱走了个干净,只余掌柜与帐房兄弟俩在柜台苦苦支撑。玉石楼也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不再接客。

玉石楼难得清净,此时却搭了个简易的高台,台上袅袅婷婷立着一盛装女子,台下零零散散几张桌椅。悬月眼尖,一眼便望见柜台后一手算盘一手帐本的掌柜,以及给角落里两个女客官添茶的小帐房。

这两个女客官,她倒是听小帐房提到过。二人皆不是中原人,仿佛又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出门历练。原本酒楼过年是要清场的,掌柜认为情况特殊,上报东家后便将两人留了下来。只是这二人似乎有任务在身,每日早出晚归,与店内众人甚少会面。今日竟赶上千金一曲,也是有缘。


叶君风遥遥望见角落二人,便赶着要凑热闹,落座又招呼悬月和柳翎霜同坐。五人挤在一个大圆桌上,小少爷熟练又熟络地套起了近乎,三言两语介绍完“阿月”与“阿刀”,又花了一柱香的功夫引出“悲风大侠”,最后才回归主题,亲切问起姑娘芳名。

“庸人。”较年长的女子漫不经心听完,似是轻蔑地瞥向叶君风。她罩着白兜帽,一只眼睛隐在其中,另一只眼睛却是通透的蓝。除了异样的瞳色,她的五官也极为精致。单从露出来的半张脸来看,肤色细白,嘴唇艳红,以及高眉弓高鼻梁,每一处都彰显了她的胡人血统,令人见而忘俗,直叹惊艳。

“你……”叶君风哑然。虽则惊艳,说的话却不太中听。小少爷长到十七岁,还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啦,老板不要误会。”另一名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喵喵是西域人,她的名字音译过来便是庸人,没有责怪老板的意思,嘻嘻。”说完又偏头冲同伴嗲怪:“早跟你说了庸人当名字不好,你还不听。”

悬月闻声便望向她。这女子裹一身水蓝色袄裙,发色乌黑,分成两股,拿了个孔雀蓝的宝石簪子梳作双环垂髻,十分俏皮可爱。再看眉眼弯弯,面相温和,更是自成一种气场,与身边人截然不同,却又相得益彰。

“我姓唐,唤我莲火就好啦。”银铃一般的声音。

五人寒暄一阵后便渐渐无声,凝神观台上玲珑千金一曲。


玲珑一曲琵琶,美则美矣,只是座下五人皆不精于琴瑟之道,自然也无法评论个中精妙。固然是流畅悦耳,是否算得上“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是否当得起千金一曲,就由不得他人评说了。

几人心照不宣,都没做声。悬月左右听不出门道,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盯着盏上一条裂纹神游天外。忽听一声拨弦,玲珑换了个曲调,竟是唱了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甫一开口,悬月半边身子即刻酥了,方知千金不虚。叶君风的评价不算夸张,玲珑的确当得上名满扬州。弹奏技巧未必精妙绝伦,声调却实在摄人心魄。寥寥几字一百八十折,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连柜台后忙活的掌柜都抬头望了过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曲美人美,玲珑姑娘时时向柳翎霜瞥来的幽怨眼神更美。十分之哀怨,十分之耐人寻味,在座五人都被堪堪扫过,却见目光始终定格在柳家公子身上,其余人等皆是误伤,顿时心中澄明。

叶君风看了看台上痴心女,又看了看台下无情郎,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许久,最终瞪大眼睛,厉声问阿刀要一个解释。柳翎霜却不看他,脖颈处突然钻出一只细长的小雪貂,乖巧安静地趴在他肩头,黑色的圆眼珠转来转去,歪着脑袋同对面两个姑娘坦然对视,引得莲火双手合拢,惊呼连连。

叶君风更气了,嗓门拔高了一个度。阿刀却打定主意不同他一起丢人,只单手抚着雪貂顺滑的皮毛,充耳不闻。


悬月无视了身侧愈闹愈大的动静,自顾自五味陈杂。玲珑的每段每句都像戳在她心口一样,句句戳心,刀刀见血。这曲诗经倒是平常,三岁的娃娃都能哼来几句,偏偏经玲珑哀怨一唱,个中深意被无限放大,让她不由得想多。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她为什么不往?他又为什么不来?他不是不知道她在玉石楼,可却从未登门。半月相处,似乎从来都是她主动前往,而他一直都只是坐在原地,人来了,和谐共处;人不来,便也如此了。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个路人,倘若初见时不曾停留,便也就这样路过了。二人对彼此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与陪伴。一日不见尚如三秋,如今三日有余,更是足以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沧海变桑田,桥归桥,路归路。柳翎霜和叶君风似乎打起来了,又似乎摔了杯盏砸了桌子,然而悬月无心去顾及了。她在一片混乱中起身上了楼,关门关窗,蒙头裹紧被褥,将楼下的嘈杂隔了个彻底,终于沉沉睡去。


TBC

明唐登场,苍花预告❤️

蓝孩子追妹子一定要主动啊!!

[剑三]明月清风09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失踪人口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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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掌柜拢着袖子候在门前,恭恭敬敬请悬月去病号床前再走一趟。

行医复诊本就在意料之中,早该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复诊来的出奇的早,又大有来势汹汹之意。悬月眼皮跳个不停,应了。


掌柜在前带路,裹一身白袍,高冠束发,较之往日老气横秋的装扮清爽得多。只是神色十分纠结,煎熬一路又吞吐一路,百般拖延兼百般铺垫。

“姑娘不必紧张,少东家伤势无碍。”走了两步转过身,欲言又止:“辰时叨扰虽不合规矩,但也委实…委实不必紧张。”

我不是很紧张,但我看你很紧张。悬月心道。

“东家年轻,小生也不好多问。姑娘且放心,东家成熟稳重,必不会做出格之举。”掌柜止言又欲,“应该……不会……”

“……”

又往前走了几步,白袍掌柜再度转身,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未能说出,讪讪地转过身去。

如此反复再三,悬月望着白衣背影,终于在心底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路行至东家房内,掌柜三缄其口,委婉地请悬月先在屏风处“稍候片刻”。

悬月瞬间就懂了什么叫“出格之举”,哦了一声,迅速将目光转投到眼前这座屏风上来。这一看竟未能再挪开眼。昨日仓促混乱,只记得是一块金灿灿的四扇曲屏,端详之下竟是以金丝织就,每一扇皆绘有山水,四扇相拼,精致异常。

装饰风格一如既往,工匠手艺无可挑剔。只是屏上四幅山水图却打了折扣,一眼可知非大家手笔。单看尚可,在一众大红大紫的摆设中就显得太过素净,单薄无力。单薄无可厚非,可奇就奇在悬月对这画作有说不出的熟悉,初见留下深刻印象,二见即绊住了脚。她存了疑虑,一扇扇细细望去,见四幅山水皆绘以明月,像在脑海中刻画过千千万万遍一样,脱口便能识出画中景象:这扇是峨眉山月,那扇是姑苏夜月,后两扇则是卢沟晓月、沧海涌月。沧海涌月图的海波处隐有落款:天宝八载 岁在壬午。印章署名赫然二字:悬月。

悬月大惊,且惊且惧。玉石楼里的怪事不少,然而若说之前种种尚可算巧合,这件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了。


“大夫,大夫?”叶君风见悬月盯着屏风出神,连唤数声终于得一回应,遂道:“大夫若是看上这屏风,我便送与大夫,权当医药费用如何?”

悬月回神,言说不必。料想二人在掌柜的提醒下应已正襟危坐,便调整好心态从屏风后转出来。然而,传说中成熟稳重的少东家正斜倚在榻,缠了绷带的残腿大咧咧翘在昨日惊鸿一瞥的柳公子膝上。悬月瞬时哑然。

柳翎霜其时正与叶君风同处一榻两端,二人中间置一曲足小案相隔。他闻声抬头,姿势未动分毫而冲悬月点头致意,只不知致的是谢意还是歉意。

倒是叶君风咳了一声,面上飘起两片飞红,抖着残腿就要往回缩,却被柳翎霜不动声色按住。二人拉锯较劲,悬月啼笑皆非,空气中的尴尬情绪几乎要凝成实体。所幸屋内还有第四人,行至此处,悬月终于切身理解了掌柜的反常,不由为她二人掬一把同情之泪。掌柜目不斜视,给她搬了个月牙凳,又艰难地挤出笑来打圆场:“也难怪悬月姑娘入神。屏风,屏其风也,隔而不离,隐而不露……玄机所在,不可不重。”

话题不够,诗文来凑。只是这话中的玄机,也是相当值得玩味了。


关于这屏风,悬月心中存疑,面上却不提,只与掌柜围桌坐定,又将目光收至榻上二人,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直入主题:“我在玉石楼停留数日,承蒙照料而内心有愧,又何来索要报酬的道理。况且少东家负伤并不严重,静养即可。”然后下结论,“少东家大清早寻我至此,恐是为了它事。不妨直说。”

叶君风拍大腿:“妹子好性情!”想也是受多了拐弯抹角的累,语气轻快道:“杨兄书信告知此地来了个有缘人,我二人方星夜兼程赶回扬州,昨日……意外颇多,实在不成体统。”

杨兄,应是眼前这尊杨姓掌柜了。大家一起望向叶君风静候下文,这人却单手在脖颈处摸索半晌,奇道:“哪去了?”一边就开始解里衣。长榻那头的柳翎霜在短暂的沉默后,起身去了十几尺开外的雕花大圆床,从枕边摸了个物什隔空抛来,被叶君风信手捞住,讶道:“我竟摘了吗?什么时候摘的?”左右东西是找到了,遂转向悬月诚恳道:“实不相瞒,寻物启事只是个幌子,这东西我宝贝的很,从未离身,遑论遗失。杨兄的意思是恐有人按图造假生事端,用此法便省了许多麻烦,那些说找到原件的人都赶了出去,唯有妹子你是拿了不一样的来,可就是有缘人了。”

断腿行动不便,掌柜便起身接过玉饰,悬月也心下了然,解开脖上的红绳递去。

两块玉饰都被摆在桌上,安静等待接受审判。叶君风略略紧张,移开视线,转而盯向悬月,没话找话道:“难得妹子性格好,长得也好,又救了我的腿。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救腿缘……”被柳翎霜瞥了数眼仍不自知,“不管妹子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以后你都是我妹妹了!江湖混就报我名儿,悲风大侠罩你……”

话音戛然而止。在座四人都清楚地看到,桌上两块玉饰严丝合缝合在一处。一水通透的羊脂玉,对齐后可见风月二字对称刻在两侧,样式大小都别无二致。更有丝丝血沁由“风”字伸展至“月”字,哪怕对玉石一窍不通,也该知道这玉沁的纹路,绝无造假可能。

片刻前尚絮絮叨叨的悲风大侠已然消音,柳翎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掌柜则是适时的沉默,拢起袖子立在一旁,耐心等候两位当事人定夺。


悬月心情其实复杂,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或是抵触的心理,或是其他任何该有的态度。这虽是预料内最好的结果,却并没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良久无言,掌柜只好又临危受命,挺身而出:“东家和姑娘都看到了,玉面有整齐的缺口,应为一整块玉玦无疑。由此已可断定,东家与姑娘渊源匪浅。只是万事须谨慎,还需再一步确认才好。”

“好,好!”叶君风终于回过神来,望着悬月的眼睛竟蓄了一层水雾:“如何确认,滴血认亲?”说着便眼泪汪汪要壮士断腕。好在柳翎霜眼明手快,及时把刚出鞘的千叶长生给按了回去,怒道:“你不会用针吗?!”又怒,“哪儿拔出来的!”

悬月抚额,暗叹这俩人是看了多少话本子,无奈道:“血液凝合是常事,未必就是骨肉至亲。换个法子吧。”

没人理她。兀自几番争抢,柳翎霜终于夺来了金光闪闪的宝贝轻剑,反手给扔回了大圆床。叶君风丢了轻剑,转身便不知从哪拔出同样金光闪闪的重剑,双手发力蓄势要砍。直把那人气到无语凝噎,两手箍住叶小少爷肩膀,哑声道:“办正事呢,你别闹。”


短暂的寂静之后。

悲风蔫了,悲风消停了,悲风再也不闹了。

悬月瞎了,悬月无语了,悬月再也不想认亲了。

唯有掌柜司空见惯,一幅处变不惊的模样,拢着袖子打破尴尬,认真建议道:“既然悬月姑娘也知滴血认亲不足为证,不如由小生提议一个折中的法子,还请东家和姑娘各书生辰八字于纸上,若着实不详,生辰年月也可。白纸黑字对照,又有信物为证,有无血亲关系一看便可。”


二人不置可否,各自取了纸笔。

“癸丑 子月”

“癸丑 小寒”

掌柜推算半晌,面上浮现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都是开元二十六年,年岁上无差,而那年的大雪到小寒节气皆在子月,同样吻合。”

“也就是说。悬月姑娘与东家,不出意外,应是亲姐弟无疑。”


“为什么不是亲兄妹?”

“我觉得悬月姑娘比之东家你,略微稳重些…”


TBC

本章塞狗粮,下章拆cp!!

悄咪咪混更

终章被屏蔽了🌚

明月清风 终章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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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来源于一个十分狗血的脑洞:某官宦大家惨遭灭门,分崩离析。四个孩子被连夜送去不同门派,成年相认后惨遭二次灭门。最后四人在里世界重逢,全剧终。

当时的设定里,这四个倒霉孩子就是文中的扶书、抱玉、悬月和悲风,也就是小标题里反复出现的“随珠和璧,明月清风”。原本只想摸一个几千字的短篇同人文,结果越写越多,战线越拉越长,剧情也支节交错无限散开。至于角色人设,更是做出了相当大的改动,各路新人物都争先恐后地蹦出来给自己加戏,终于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的混乱场面。

原本标题定的是《抱玉入楚》,全文围绕抱玉从政的故事展开,抱玉是绝对的第一女主。只可惜剧情拉的太长,第一女主到现在都没能露一次正脸、说一句话。

抱玉在古文中谓之怀抱德才,深藏不露,是我相当满意的一个名字。又有“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一句比喻人才云集。随珠和璧,珠联璧合,两个都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扶书和抱玉也是如此。如果能写下去,大概会提到他们两个改名易姓的详细缘由,虽字面上与随珠和璧无关,可两人小时确实是被唤作“珠儿”、“璧儿”的。

抱玉和扶书作为四姐弟中较为年长的两个,多多少少存在些家族倾?覆的记忆。两人被送进同一个门派,相扶相携、相依为命。原本该是亲姐弟,结果写到第三章两人额头抵到一处时,突然就觉得哪里不对了起来…画面太美好,于是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设定从亲姐弟变成师姐弟,不变的是依旧是共经大变,相互扶持十多年。

这两个人的感情,应该就是“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那种,十多年的陪伴磨合让两个人严丝合缝,是绝对没有任何人和事能破坏或者阻碍的。在目前的大纲里,故事的三分之一处抱玉扶书会回长歌成亲,然后会有一个叫书玉的小孩子。


至于书玉的父母,结局可能不是太好。抱玉入楚取典于李白古诗五十九首:

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

良宝终见弃,徒劳三献君。

玉指和氏璧,“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抱玉从政便如同献璧入楚,良宝见弃,有去无归。扶书为护抱玉而死,翌日抱玉触?柱而亡,再之后安史之乱,各人生死各由天命,大概是写不到了。


总之,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故事。

剩下的两个人,悬月和悲风是从头到尾状况外的。设定里两人是双生胎,刻着风月的玉玦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三人认亲的关键。两人尚在襁褓横遭大变,送去了不同的地方养大,养成的性格也截然不同。然而一个不想管事,一个懒得想事,反而是扶书一个外人帮她们的长姐背负深仇大恨。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活得太轻松了。故事最后两人一把火烧了酒楼,算是久违的成长,也算是给长姐最后一个交代。

柳翎霜和林沁阳,比着扶书更像是纯粹的外人。柳翎霜戏份不多,林沁阳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原型,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也可能是唯一活到最后的人物)。悬月和悲风烧了酒楼后不知所踪,唯留下一封书信寄予林沁阳,把书玉托付给他,请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抚养长姐遗孤长大成人。

乱世众人都存了死志,这个托孤就相当残忍了,然而林道长依旧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全文构思如上。没有渣贱虐恋三角恋,有的只是几个小人物的盛世日常与乱世沉浮。剧情拉的实在太长,原本就是慢热,想着各路伏笔以后都会慢慢提到。结果写到现在戛然而止,重要情节都没来得及铺开,希望看到这里的小伙伴能够谅解。

在这里提前写出结局不是剧透…只是要弃坑了,想给这些人物一个交代。

弃坑的理由也是开坑的理由。因为最起初只想写个短篇同人文,就套用了不少亲友的名字。除了抱玉扶书悬月是我起的之外,剩下的基本都是直接借来的,一则是存了调侃之意,二则懒得再想名字,最后也是因为这些名字实在好听。

彼时只觉有趣,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限制。角色本应独立于人名存在,然而对原有人名的关注极大阻碍了剧情的发展。比如叶君风,原本是个相当讨喜的人物,却因原型过于招仇恨,每次更文亲友都会问他什么时候死。这个关注点让人觉得很挫败,有血有肉的人物性格被一棒子打死的感觉。之前几次撂笔都默默捡回来,现在终于捡不回来了,十分无力。

另一个原因是我个人问题。八章两万五千多字,其实是写的相当费力的。一是太纠结于字句表达,反而失却了讲故事的本来意义;二是将背景设定为实打实的历史王朝,思维便再也不能天马行空。

我是学历史的,有时候和室友讨论历史学的意义,大概就是无限还原过去的朝代该有的样子,无论是人还是事还是整个社会,隔着几千多年,无限去接近一个永远没法证明真假的历史真相。最起初入坑剑三,也是因为在这个游戏里古风的代入感,虽然外观越来越魔幻主义,但确确实实是构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江湖体系。

剑三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江湖,我也很努力想在自己的故事里写出人情味。只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小情小爱尚可,国仇家恨却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历史的悲壮和无力最难描述,强行下笔或许能表达个形式,却终究是辜负了最开始的心血和脑洞。

也许以后,当我有能力用自己最满意的方式补洞填坑时,第九章第十章就会悄咪咪地更新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END

感谢喜欢

[剑三]明月清风08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山庄bl出没

01 02 03 04 05 06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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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回来了。

悬月捧着茶杯愣在了当场。听了各种版本的风流韵事(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这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她便也激动起来,问话时声音都打着颤:“他人呢?”

小账房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声音比悬月还颤:“进、进城了已经!兄长派人去接了!“

哦,原来刚刚进城。

悬月提到嗓子眼的心啪嗒又掉了回去。她淡定喝了口茶,努力平复起行将崩溃的心态。刚在林沁阳处栽了个大跟头,可务必要在叶君风前打起十足的精神才是。


柜台里的二人皆捧着茶杯,向着大门频频张望。悬月看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酒楼,又想起之前小账房和道长口中年少轻狂的叶君风,叶小少爷是他,悲风大侠也是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是他,不大着调的酒肉朋友也是他。有了这许多心理铺陈,悬月觉得必是要有一个极为特殊的出场方式,方当得起此人大名。

看这玉石楼大红大紫穿金戴银的装修风格,这人必定喜爱热闹又品味低俗,自然是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怎么热闹怎么来。

想着悬月便给自己续了杯茶,一心一意地等着传说中的悲风大侠敲锣打鼓归来。


悲风大侠的出场方式果真十分与众不同,他是被横着抬进来的。

因着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提前预警,悬月便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直到小账房急匆匆冲出柜台,哇一声哭着问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门板上那团灰扑扑的人影,可能就是传说中英明神武的少东家。

小二们不明就里围过来,看到的就是门板上硬邦邦躺着一人,极为眼熟的脸上满是血污。混乱中不知哪个喊了句“东家没了”,一时便哭天抢地声四起,酒楼里登时变得鬼哭狼嚎一团糟。前排围成一圈的哭得十分敬业,出来晚的挤不进去,就在后排搬了板凳围着继续哭,最后连厨子都被惊动,拎了菜刀跑出来凑热闹。这动静实在太大,酒楼里的客人吓跑了大半,剩下几个心脏坚挺的也被理智尚存的掌柜礼貌地请了出去。

掌柜遣散了客人,回头就开始内部清场,把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哭丧人员给悉数赶到了楼梯上排队,十几个人面向掌柜排排站,很有一个专业合唱团的感觉。

合唱团强忍悲痛排队的时候,地上躺尸的灰团子艰难地动了一下,颤巍巍道:“我还没死呢…”

楼梯上的专业哭丧团顿时躁动了起来,却被掌柜一个眼神压下,只能乖乖站直保持队形。静默站立的人群里却突然钻出小账房一路小跑到东家旁边,整齐的队形便失了角。而对于自己这个梨花带雨的亲弟弟,掌柜咳了一声只当没看见,令在场其他群众怒而不敢言,十分之有意见。

小账房涕泪俱下,地上的少东家也看不下去,抬起沉重的左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艰难一笑道:“别哭了,我没事。”

掌柜神色复杂地往这边瞅了一眼,转身向楼梯三言两语分配了工作。他喊了几个力气大的抬东家上楼,又喊了几个跑得快的出去寻柳公子。最后喊剩下的出去买药找大夫,且反复强调务必要快。

此时悬月在柜台后探着脑袋,乐呵呵看完了玉石楼内部一场大戏。她见几个跑堂手忙脚乱要出门寻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悬壶济世,这种时候应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再普救众生含灵之苦。于是她顶着医者光环适时登场,轻声说:“让我来吧,我是大夫。”

在场众人似乎终于发现清场竟漏掉了一个。一片呆若木鸡中,悬月已叮嘱起买药的伙计:“白芨、紫荆、血炭余各买两服。他不是内伤,应先止血为宜。”想了想又补充道:“党参黄芪当归肉桂吊精神,尽管多抓便是。”

掌柜与悬月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对着伙计道:“听姑娘的,快去!”见伙计出门忙转向悬月恭敬请道:“店里备的有金创药,姑娘还请随小生上楼,救我东家一命。”


两人步履匆匆直奔三楼。少东家因公谋私占了三楼最大的一个房间,门窗俱是气派,视野也宽阔,向远处可隐隐望见淮水一角,颇为壮观。

悬月跟着掌柜匆匆进门,两人都是无心看风景。只看见这屋里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圆床,而少东家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身旁两个伙计正手忙脚乱要把他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给扒下来。小账房抱着床柱泣不成声,场面依旧十分混乱。悬月远远看了一眼,便揣着手等在屏风后,问掌柜是怎么回事。

掌柜无奈叹气道,少东家一早便说了要进城,却是迟迟不归。他派人到城外茶铺去寻,只寻到了淡定吃茶的柳公子,说是两人闹起来,东家赌气自己跑了。柳公子听闻少东家未归也是心急如焚,几人便分头去找。最后伙计在虎剑东岭的山脚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少东家,一路抬回来竟是生死未卜,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掌柜叹息之后又皱眉补充道,东家身手了得,定不会轻易为人所伤。现今重伤垂危,也不知是哪家高手,竟非要置东家于死地不可。

悬月听了心下了然,便请掌柜去仔细检查一下他少东家身上有无擦伤或野兽撕咬的痕迹。

掌柜虽则疑惑,仍是应了。过了一会回来说少东家穿的厚,除了脸上刮出几道血口子,全身再无外伤。只是左腿膝盖处红肿异常,稍稍一碰便疼痛大呼。

掌柜一路领悬月到病号床前。这病号已被换上宽松的寝衣,脸上血污也被擦拭干净,此时瘫在床上生无可恋,竟勉强能从颓唐的神态里寻出一两分风流相貌来。

他强撑着精神抬起脑袋,看见悬月愣了一愣。一边不好意思地裹紧左右衣襟,一边小声嘀咕道:“怎么寻了个女大夫来。”嘀咕完见悬月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大白腿,沉痛道:“别光看腿啊,先看看脸…”

小账房急了:“少东家!都什么时候了,脸要紧还是命要紧?”

叶君风掏出小铜镜比了比脸上的血口子,不忍直视地闭眼道:“脸都没了还要这命作甚!”

好嘛,当知二人所言非虚。风流倜傥是真,不大着调也是真。悬月笑笑没说话,趁着他闭眼,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伸去,在他肿成豆沙包的膝盖上精准地探了一下。然后在当事人与小账房的双重痛呼下淡定撤手,下出诊断:“膝盖骨裂了。”眯着眼睛笑道:“摔的吧。”

现场一片死寂。掌柜伙计自是目瞪口呆,叶君风红着脸扭过脑袋不敢说话。小账房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问他:“少东家,你是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的啊?”

叶君风默然拉起被子盖住脸,声音从棉被下瓮瓮地飘出来:“意外…”

悬月见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便转身招手喊两个伙计来隔着棉被按结实,低头帮他接起骨来。她下手固然是快准狠,可断骨接合却是半点马虎不得。全神贯注照顾着这只病腿,还要分心去躲另一只乱踹的好腿,等她终于固定上夹板,拿白纱布裹上厚厚一层后,整个人便松了一口气。

因着久违的成就感,她心情愉悦地给白纱布打了个蝴蝶结。

两个小伙计按住一个右腿乱蹬的大活人十分辛苦,掌柜在旁死拽住自家弟弟也十分辛苦。悬月完工之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账房登时奔到床前哭个不住。掌柜向悬月拱手表示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悬月却看着缩在棉被下的人幸灾乐祸道:“少东家好生调养,三月内不下床,便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句话,已经安静下来的棉被团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见事已了,悬月遂满意拂衣而去,深藏身与名。


掌柜领悬月下楼,迎面正撞见风尘仆仆携带止血药材归来的小伙计。因着自己之前的判断失误,悬月便很不好意思地收下已无用处的止血药,又满怀歉意烦劳他再跑一趟,买些活血化瘀的药来。

小伙计未作他想,应了声便也去了。出门的时候撞见一人,恭恭敬敬道了声柳公子。

柳翎霜嗯了一声,抬头看见楼梯上的掌柜,沉声问道:“他在哪里。”

掌柜也恭敬回道:“已经歇下了,并无大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这边请。”

这身形颀长的公子三步作两步上了楼梯,与悬月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侧身颔首,并未停留。

悬月倚着栏杆望向柳翎霜满身寒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便也回房了。原本已经安静许久的三楼却突然吵闹起来,依稀可辨叶君风如同泼妇骂街一般又喊又叫,声音格外响亮凄厉。不多时掌柜伙计小账房乌泱泱下了楼,走了几步吵闹声戛然而止,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却是习以为常。小账房边走边啧啧感叹:“也不知柳公子使了什么法子,总是能制住少东家的。”

掌柜闻言瞥了他一眼,复又目不斜视道:“看路。”


此时伙计都已归位,听闻柳公子回来了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排排站好候着掌柜吩咐。掌柜简单两三句给闹剧做了收场,说东家无碍,玉石楼开门打烊一如往日,无须更改。

折腾了一晚上的玉石楼自此终于重见天日,恢复了正常营业。


TBC

哭丧团:有哥哥了不起?

[剑三]明月清风07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火锅出没

01 02 03 04 05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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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嗑瓜子听故事固然十分开心,脚底抹油遛到小巷子时,已比平常晚了许久。

小巷子依旧冷清,唯一的热源守着唯一的摊位,小火炉暖烘烘的。而暖炉旁的道长盘坐倚墙,一只手握着道德经搭在眉骨上,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且呼吸愈加均匀起伏,大有睡到天荒地老岁月静好的模样。

悬月看了一会,伸手把道德经拿了起来。

书下会周公的道长皱了皱眉头,终于悠悠醒转。刚睡醒的林沁阳似乎有些神智不清,眯着眼打量了眼前人老半天,认清是谁后复又破罐破摔闭了眼睛。他伸着懒腰顺势往前倒,把上半身都摊在桌上。侧了脑袋小声嘀咕道:“可算来了。”

因着刚睡醒,林沁阳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虚弱又沙哑,语气又十分委屈,让悬月一颗医者仁心在寒风中很是瑟瑟发抖,不忍地提醒他回家睡午觉免得着凉。

林沁阳像一滩烂泥一样在桌上趴了好一会,神识逐渐归位,神志也清醒起来。

“着凉倒不至于,”他坐直身子,双手绕过脑后束起了头发:“若我说是饿晕的,你信吗?”

悬月摇头:“不信。”

不仅不信,还可能要给你开几服药。专治咽喉肿痛、喉咙瘙痒、呼吸道感染、扁桃体发炎。万花品质,值得信赖。

林沁阳在脑后松松束了个高马尾,抬头看见悬月一副普救众生的表情,瞬时哑然。他无奈开口道:“别光想着治病救人,我饿了一上午,先管管你眼前这个饥荒灾民的死活可好。”


悬月此次出门遛的毫无准备,草药汤药一概没带,原本煎药的小火炉自然也是闲置在一旁,成了取暖专用。因此时早已过了饭点,林沁阳又一个随时都快要饿死的样子,竟是急于果腹,片刻耽搁不得。两人认真讨论了一番,决定就地取材自力更生,让好不容易闲置下来的小火炉再继续发光发热,救这饥民一命。

达成共识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奔赴集市的路上。林沁阳一扫之前快要饿死的颓靡姿态,笑盈盈地在青石板上走路生风,留给悬月一个步履坚定、一往无前的背影。


年关将近,集市热闹更胜往日。林沁阳在卖肉卖菜的摊子里穿梭,不多时便拎出了大把白菜青菜,鸡鸭鱼肉,甚至葱姜蒜和食盐食醋,都用红绳拴成串,看上去十分喜庆。他左右没寻到悬月,便又扎进集市里转了一圈,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又添了锅碗瓢盆刀具案板。两只手满满当当的抱了满怀,乖巧安静的站在集市口等着悬月回来交接。

悬月从药材行出来寻到菜市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壮观场面。她向这个据说快要饿死了的饥民走去,接过了食盐食醋,又接过了白菜青菜。接到碗筷的时候皱了下眉:“怎么买这么多?”

别的就不说了,这一大把木筷少说也有几十双,她一只手都握不过来。

“成捆卖的,一不小心买多了。”林沁阳扫了眼被悬月夹在臂弯里的筷子,不在意道:“剩下的刻上卦做竹签也好。”言罢看到悬月手上提着的两个小药包,笑了:“就说你一转身就不见,原是去配药了。”

悬月闻言也不以为意,只说一包是药,另一包是食材,用来调味的。

二人满载而归回到小巷子,悬月的调味包便摆了出来。她把鸡扔到锅里焖着,然后就摊开小纸包,拣出了花椒桂皮香茅草,又挑了茴香八角山枣之类,认认真真地配起了香料。林沁阳也不扰,只清了另一边桌子,不紧不慢地切起菜来。

等到悬月把香料配好下锅,林沁阳这边也早已完工,切好的菜和肉片都摆在桌上。二人无事,便齐刷刷盯着锅里的鸡汤冒泡。


鸡汤在两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相当沉得住气,汤面无风无浪无波澜,林沁阳也很争气的没有饿死。他百无聊赖地以手支颐,另一只手在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悬月上午何故来迟。

悬月拿勺子搅了搅一派沉静的汤锅,回道听故事呢。

林沁阳便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笑道:“可怜巷边无定骨,一品三笑君知否?”

悬月看着对面弯弯的眼睛,对视半晌心领神会,知道这人是在变相谴责她沉迷听故事留他一人挨饿受冻的恶劣行径。遂叹了口气认栽。死者为尊,这个快要饿死的勉强也算是半个死者,自然要顺着他的意思。

索性无事,她搅着勺子回忆一番小账房的滔滔流水账,稀稀拉拉拣了重点,讲起某酒楼英明神武少东家和神通广大柳公子之间可歌可泣的兄弟情谊,权当佐酒段子来打发时间了。

林沁阳听得却很是认真。转眼瞥见汤面终于开始翻滚,便分了个手把盘里的肉片给拨下锅,不经意道:“原来是玉石楼,早知就不必如此担心你了。”

悬月奇道:“你认识他们?”

自己并没说是哪个酒楼,他却一听就指了出来,应是知情的老相识无疑。

这知情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倒了一锅菜,搅了几下后把盘子垒成一摞推到一旁。他抬头看悬月仍在看他,便笑道:“酒肉朋友而已。这两人虽说不大着调,却也当得上是光明磊落。与你打交道的是这二人,便无碍了。”

酒肉朋友。林沁阳说的时候笑得狡黠,四个字轻描淡写就打发了重点。悬月看着锅里上下翻飞的肉片,还有此时并不存在的酒坛,冷笑一声想,这怕是连酒肉朋友也做不成了。

林沁阳瞥见便也心领神会,笑盈盈打趣道:“悬月姑娘于我将将垂死之际不吝施饭,此等大恩贫道铭记于心。你我二人从此便是生死至交,岂可以酒肉朋友代之。”然后夹了筷肉片送到悬月碗里:“贫道无以为报,这几块肉片还请施主笑纳。”顿了顿又道:“你吃素?那我再给你夹。”

悬月冷眼旁观此人戏精上身全过程,冷静地制止了他举筷捞菜叶子的壮举。

二人相识已有多日,除了最开始一本正经的卜了个卦,之后的大多时间都如胡闹一般。道长起初还一口一个贫道施主,熟了之后竟是连同道家礼义一起不知丢去何处,无耻之境来去自如,挡都挡不住。

悬月叹了口气,怎就拿他没辙了呢。


桌子这头兀自感叹,那头林沁阳浑然不觉。在夹菜的间隙却突然灵光一闪,放下筷子端详着悬月,看了一会释然道:“竟是我反应迟钝了。风月二字,当真最难成全。”

悬月纳闷:“什么风月?”

林沁阳也是讶然,轻声问道:“账房讲故事竟没提他名字吗?”

悬月仔细想了想,似乎是那小账房对自家东家太过景仰,言语提及都以少东家代指,讲了几个时辰竟是没一次漏嘴的时候,捂的颇为严实,神似护着自家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

林沁阳见状了然,笑着就把这黄花酒肉朋友的闺名给卖了。说这少东家唤作叶君风,人如其名君子如风。只是自幼养在藏剑山庄里,又因着身世特殊,老庄主并无刻意管教,只让他万事皆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故而性格十分骄纵。

这小少爷无法无天长到十六岁,一朝得知身世竟是成熟了不少,自此便离开山庄自立门户,来了扬州开了玉石楼,大宴宾客广结好友。只是对藏剑少爷的前尘往事绝口不提,对外一向以藏剑外姓弟子自处。声名渐起后给自己改了个悲风大侠的名号,听起来十分响亮悲壮。只可惜买账的人甚少,大家依旧喊他叶小少爷,着实把人气得不轻。

悬月听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去叶改君,独独留风未动。不仅仅是风月的风,更是那块玉上的风。

想起自己玉上的月字,悬月只觉得,这个悲风大侠,怕是同自己有不小的渊源。

林沁阳拿筷子抵住下巴,望着悬月也陷入了沉思。忽又灵光一闪,便转过去拿出龟甲竹签摆了一地,推推算算,以惊人的速度超凡出世,入了无人之境。

悬月没说话,只知这道长灵光一闪最为致命,或许就是解题的关键。想着便把他盘中的土豆片码到一处,几筷子捞完锅里的干货,堆在盘子空出的地方成了一座小山。她把最后几盘菜悉数下进了锅,盖了锅盖整了桌子,一言不发等着对面回过神来,给出一个答案。


林沁阳背对着悬月鼓捣了好一阵子,再转过来的时候眉梢都带着笑意,说是上上之卦。

“什么卦意?”

他笑的真心实意:“良玉成双,三沐三薰。”

“你再说一遍?”悬月听了想打人,“这不是之前的卦吗?”

对面果真就重复了一遍,并严肃纠正道:“卦意是之前的卦意,卦却不是原来的卦了。”

悬月也严肃起来,问这次是什么卦。

林沁阳笑的更加人畜无害:“天机不可泄露。”


悬月忍了很久,才没当场把煮着火锅唱着歌的算命摊给掀了。她回了玉石楼仍是恨的咬碎银牙,却又拿那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扔了包药叮嘱一日三服,更是气的肝疼。

去你妹的酒肉朋友,去你妹的生死至交。

一路阴沉着脸前脚踏进酒楼,后脚就被守着柜台的小账房拉去喝茶嗑瓜子。悬月喝了茶顺了气,才后知后觉气氛不大对。

且不说今日小账房格外话少,只看这酒楼里的人上至掌柜下至跑堂,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工作情绪十分饱满高昂,工作态度也十分积极向上。再看酒楼房梁上新添了一溜串的红灯笼,连楼梯扶手上都缠了一排的红绸带,如果再贴上囍字,倒是跟洞房有的一拼。

悬月双手端着茶杯放在嘴边,侧了身子问小账房是谁家要办喜事。

这小账房似是激动到话都说不囫囵,挥舞着手中的算盘跟悬月比划半天,红着脸终于憋出一句:“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停下来短暂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然后更加激动道:“我们少东家回来了!”


TBC

叶君风,一个活在对话里的男人

[剑三]明月清风06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万花中心

*二设满天飞

*前方山庄bl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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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里,道长的算命摊依旧冷清,每日都以一派安静乖巧之色正襟端坐,只等着悬月提了小药壶来照顾生意。

悬月起先还在玉石楼借了灶台,正正经经熬出锅再盛好拎来。后来嫌占着灶台过意不去,便索性借了个砂锅,两人又合计从林沁阳家里搬来了小火炉。悬月拿新鲜药材用小火煨上,二人席地而坐各自打发时间,药熬好了她便盯着他一口灌下,每每都是苦不堪言。

她在酒楼终日无事,大半时间便都跑去和林沁阳窝在小巷一隅。两人呛来呛去,各翻各书涂涂画画。不说话的时候相安无事,读到有趣的地方又奇文共赏笑成一团。如此种种,相处起来轻松愉快,常常是一坐数个时辰而恍然不觉。

有时坐久了,两人也丢下摊子穿梭进街巷里坊。林沁阳生长皆在扬州城,一草一木都能讲出故事,街头的甜糕,街角的茶馆,城区的广场,城外的小桥,都带着悬月挨个走遍。两人逛到脚疼,再回到小巷子继续守摊。阴阳鱼下人走了又回,蜡烛点了又灭,却一直都是药香袅袅、暖意融融。


这天与林沁阳道别后,悬月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玉石楼。小二也是习惯了她的早出晚归行踪不定,每天都是等她回来才备上晚饭,让悬月十分过意不去。

回想起自己今天的收获,似乎是翻了几个戏本子,又讨论了林沁阳卜的新卦,除此之外乏善可陈,竟也是满满当当一整天。悬月叹了口气,心道跟这道长不能以常理论之,彼时只觉相当充实,过后一想又是什么都没做,着实跟他的卦意一样令人费解。

悬月想着便上楼梯回客房,走到一半却听到似是有人抽泣。遂扶着栏杆往声源处看去,柜台后的小账房正抽抽噎噎打着算盘,肩膀起起伏伏,抖的像一片风中萧瑟的落叶。

小二正巧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顺着悬月眼神一看便明了,忙连声道恼,说这小账房不知怎地突然打嗝不止,人又生的文弱,一打嗝便又流鼻涕又流泪,拦都拦不住。他此时也是难受的紧,客官您可千万别在意云云。

悬月看着小账房梨花带雨的脸,笑说没事。然后下了楼,在小账房惊诧的眼神中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说:“含着别咽。”

小账房照做,一双快哭肿的眼委委屈屈地望向来人。悬月却是没看他,只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准确地找到内关穴,然后掏出银针眼都不眨地扎了下去。

被扎的那位没反应过来,含着的热水喷了一桌子。这回是真哭了,小账房一边捂着手腕一边带着哭腔喊:“干嘛啊你?”

吼完见对面姑娘只是笑,一腔控诉便噎在了嗓子眼,只能泪流满面地揉起手腕。揉着突然咦了一声,发现手腕没流血,自己却是不打嗝了。

悬月见他没事了,便笑笑转身上楼,走之前还友情提醒了下桌上的一摊热茶。小账房手麻脚乱地擦起桌子,敬佩又感激地望向悬月楼梯上的背影,直望到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又喊了声谢谢大夫,让悬月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之后二人便是相熟了。小账房守着柜台,每次见悬月路过都要探出脑袋招手致意,得了个空忙把悬月喊来,两人缩在柜台后分食瓜子谈天说地。

小账房单纯又没心眼,许是整日枯坐十分憋屈,好容易拽住个人便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个天昏地暗。说自己和掌柜本是同胞兄弟,皆是扬州杨姓人家。东家来了扬州要开酒楼,招了不少本地人,他和兄长就从此以酒楼为家了。又道东家不管事,又年轻爱玩,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出外云游,只余兄长以一己之力支撑,日夜操劳,实在辛苦。

悬月闻言看了看小账房,果然是和掌柜有几分相似,只是神韵却大不相同了。

小账房见悬月看他,便又分了她一把瓜子,继续说道:“要说我们东家啊,是藏剑山庄老庄主亲收在门下的义子,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钱有钱要本事有本事,作为一个富二代还特别有追求。”

悬月想起门上的“万花弟子不得入内”,暗道你们东家不是特别有追求,是相当有毛病。

想及此便直接问出了万花禁入的缘由。小账房答的也爽快,道是酒楼刚开张时表意不明,不少万花弟子都以为是花间心法交流分部而纷纷登门,却是一言不合就实战切磋。酒楼里遍地都是小红旗,一套玉石俱焚下来满地墨汁,清理起来极其麻烦。最后不仅扫地的大爷撂扫把罢工,掌柜也是烦不胜烦,遂上报给东家求妥善解决。

东家大手一挥,万花弟子不得入内,从此便是彻底解决了此类问题。

悬月瞠目结舌,良久才道万花弟子真是知行合一,你们少东家也真是英明果决。

小账房闻言更加来劲,把桌上垒起的一摞瓜子皮儿拨去一边,啧啧赞道我们少东家自是英明神武,除了柳公子,还真没见过能压住他的。

“柳公子?”悬月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那可是比我们少东家还厉害的人物!”小账房眉飞色舞,连声调都拔高了一个八度:“但凡是东家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柳公子应允了就没有办不到的!这柳公子来头可大着呢,你等我搬了板凳跟你说啊……”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小账房自是滔滔不绝。悬月递了三次水,终于给这据说来头很大的柳公子总结出了个小传。

柳翎霜,霸刀山庄吞吴弟子,学成后拜别师门闯荡江湖,览尽山川四海,一身奇技惊天。打遍天下无敌手后却是高处不胜寒,从此隐迹封刀,只以搜寻九州珍禽异兽为乐。

据说,这柳翎霜与少东家初见便十分不对盘。因着藏剑霸刀素有世仇,东家又年少气盛,听闻这柳公子十多年未尝败绩便极为不服,奈何其人却早已封刀。为激他斗上一斗,这脑路清奇的少东家各种损招使尽,最后直接戳人痛处,笑他起了个姑娘名字。

叶小少爷自是笑的猖狂,结果当天便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安静如鸡。

关于怎么个收拾法,小账房含糊其辞一语带过,只语焉不详地表示少东家胸怀坦荡从不记仇。

总之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后,两人关系反倒一日千里,日日都见少东家提着重剑追在柳公子身后喊着爱我别走。柳翎霜起初懒得搭理,日子久了却也不时比划两招、指点一番。如此几月指点出了兄弟情义,更是在某日捕了一只鸡小萌,不远千里带回给东家。少东家得了鸡小萌十分感动,从此便扔了玉石楼只与其四处奔走捉宠,天涯海角同去同归;偶有几月回来小住,二人也是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观这二人,明明不以兄弟相称,却比掌柜和小账房这对亲兄弟更要关系亲密。当真是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令人叹服。

悬月本嗑着瓜子听得欢快。听到英雄惜英雄,突然就噎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

从两堆瓜子壳里抬头看去,小账房仍是眉飞色舞,发光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讲到少东家和柳少侠的兄弟情义时,满脸都是崇敬之色。

悬月默然无话,只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然后一心一意嗑起瓜子,继续做一个乖巧安静的忠实听众。


最后这场智慧的演讲随掌柜的出现戛然而止。小账房撞见兄长登时语塞,安静的像只鹌鹑。掌柜也不说话,二人相顾无言,一个满脸恨铁不成钢,一个低头含泪欲泣。小二们见状纷纷回避,气氛顿时变的诡异了起来。

悬月看着面前勉强算得上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也适时地脚底抹油,溜了。


TBC

本章最佳:鸡小萌

pv宠物与pvp大佬的兄弟情!